“什么都瞒不过阁下。”
他叹了口气,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树上,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复杂的意味。
“当年儒家三四之争的爆发,我师兄崔瀺力主‘事功’之学,与师父的‘性恶’之说产生分歧。”
“他在师父落败后毅然叛出师门,背上了欺师灭祖的骂名,离开中土神洲,来到当时还是边陲小国的大骊。”
韩云静静听着。
“我那师兄凭借一身谋略辅佐大骊君主,意图以一洲之地验证自己的事功之道。”
“在大骊隐忍谋划近百年,将阴阳家、墨家、法家等诸子百家的力量拧成一股绳,推行‘一国即一洲’的铁血变法。”
“他又亲自督造出重器白玉京,让凡人军队与修士军团无间融合,将大骊从边陲弱国打造成一统宝瓶洲的战争机器。”
齐静春收回目光,看着自己杯中的茶汤。
“世人称他‘绣虎’,既敬畏他运筹帷幄的手段,也畏惧他冷酷无情的作风。”
“我这位师兄谋算太多,如今将我也谋算进了去。我不过是反将一军罢了。”
他抬起头,看着韩云,笑容里带着几分无奈和几分自嘲。
“为之奈何啊。”
韩云将这番话听完,没有立刻回答。
他伸手去拿茶壶,给自己续了一杯茶,也给齐静春续了一杯。茶水注入杯中的声音清脆悦耳。
“如此,我便助你一助。”
韩云搁下茶壶,摊开右手。
一点纯白色的炁息从他掌心中浮现。
那光点不过米粒大小,却在出现的瞬间便让整座学堂里的空气都凝滞了一瞬。
一股极其纯正的浩然之气从光点中弥漫开来,并非那种排山倒海的威压,而是一种温润如春雨,厚重如群山的浩然正气。
其中仿佛有万千学子的朗朗读书声,仿佛文运钟鸣,声音清越悠远,每一声都像是圣人在诵读经典。
又有山河之重,儒家有礼!
礼化鼎器,规矩二字,镇压山河。
齐静春的瞳孔微微收缩。
韩云伸出另一只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朝齐静春的方向轻轻一划。
一缕极淡的气息从齐静春身上被牵引出来,正是他的本源气息。
带着他修行数百年的儒道功底,带着他“齐”“静”“春”三个本命字的烙印。
韩云将那一缕气息引入掌心,与那点纯白炁息融为一体。
“一点浩然意。”
韩云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锤:“重塑化人形。”
话音未落,掌心中的光团骤然膨胀,化作一道人形轮廓。轮廓初时模糊如烟雾,但韩云每说出一个字,那轮廓便凝实一分。
先是骨骼,再是经脉,然后是血肉肌肤。
三息之后。
另一个齐静春站在了书案旁边。
同样的儒衫,同样的面容,同样的身形,同样的气息。
眉眼之间的温润、嘴角的弧度、甚至连负手而立时左手拇指习惯性摩挲食指关节的小动作,都与真正的齐静春一模一样。
更关键的是,他身上散发出的那股浩然之气,与真正的齐静春一般无二。连那三个本命字的气息波动,都被完美地复刻了下来。
韩云收回手掌,端起茶盏,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如何?”
齐静春站起身来,绕着那具假身走了三圈。
他走到假身正面时停下脚步,看着那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面上的表情复杂至极。
三圈走完,他停下脚步,回头看向韩云,深深一揖。
“阁下手段,静春叹为观止。”
韩云摆了摆手,端着茶盏靠在椅背上,目光在真身和假身之间来回扫了一遍,随口问道:
“你打算何时动身离开?”
齐静春直起身,走到窗前,望向学堂外那座安宁的小镇。
“再过些时日。”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给自己听:“这六千余百姓还有些细务需要安排。”
韩云点了点头,也不催他,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袍。
“不急,时候到了,自来便是。”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朝门外走去。走到门槛时停了一步,偏头看向那具站在书案旁的假身,又看向窗前的齐静春,嘴角微微勾起一丝弧度。
“你说,等你这位师兄发现,被他视为棋子的陈平安背后,站着一个比他还狠的人时,他会是什么表情?”
齐静春微微一怔,然后缓缓笑了。
那笑容里有几分微不可察的期待。
“我那位师兄啊,别的不怕,就怕算不赢别人。”
韩云也哈哈一笑,迈步走出了学堂。
齐静春站在窗前,目送韩云的背影消失在福禄街的人流中,然后转过身来,看着书案旁那个与自己一模一样的假身,久久无言。
那具假身安静地站着,面上带着温润如玉的微笑。
齐静春对着它,缓缓抬起右手,作了一个揖。
假身也抬起右手,还了一个揖。
动作一致,气息一致,神态一致。
连揖礼时手指弯曲的弧度都一模一样。
“……造化手段,非吾能及。”
他抬起头,望向学堂外那片被晨光照亮的天空,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
这个自当年那场三四之争后便被贬谪至此、被三教一家联手推上死路的儒家圣人,在这一刻,头一次觉得头顶那片压了他大半生的阴云,似乎裂开了一道缝隙。
缝隙之外,有光。
他转过身,走出学堂的门。
老槐树下的棋局已经摆开了。
两个老者各执黑白,棋子落在棋盘上的声音清脆可闻。齐静春负手走到槐树下,安静地看了一会儿棋。
他忽然又想起韩云三年前说的那句话。
——“天底下没有那么多的死胡同。”
他微微一笑,转身朝学堂走去。
而在骊珠洞天之外,大大小小的势力已然将骊珠洞天中的机缘打听的一清二楚。
“你是说,洞天之内有两只凤鸟,日日啼鸣?这倒是怪了,真龙气运之地,怎会生出凤种来?”
“不管如何,大道唯争,如此机缘,自当落入我等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