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存天理灭人欲,垂拱而治,天下大治,说的好听。”
“可这些天理,灭的是谁的欲?存的又是谁的天理?”
嬴政的声音平静如水。
“损不足以奉有余,损民以肥私,这才是他们真正的天理。”
扶苏跪在地上,额角沁出了细密的汗珠。他想反驳,可眼前闪过的每一幅画面都像是一柄锤子,一下一下地砸在他的心口上。
“还有。”
嬴政依旧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
“有明一朝,更是将天子作为玩弄之物。说死便死,说废便废。”
“朱厚照落水而亡,朱常洛进颗红丸便暴毙,杨廷和迎朱厚熜入京继位,却要他先认先帝为父,不认便不让他进城。”
“天子出行要内阁批准,天子立储要百官同意,天子的私库被户部盯着,天子的诏书被内阁封驳,天子的内侍被文官唾骂为阉党。”
嬴政转过身,看着扶苏,声音陡然拔高。
“天子独尊?”
他冷笑一声:“不,是文官势大,以下虐上,以臣欺主。”
“这就是你口中的儒!”
铜镜中最后一幅画面定格:崇祯皇帝吊死在煤山那棵歪脖子树上,披头散发,衣襟上血书一行字。
“诸臣误朕。”
大殿中寂然无声。
连烛火都不敢跳动了。
扶苏跪在地上,良久没有开口。
铜镜中那些画面还在他眼前晃动,他没法说那些画面是假的。
但扶苏终究开了口,声音干涩却坚定。
“陛下英明神武,自然不会看错,只是管中窥豹,时见一斑……”
“这些确实并非真正的儒者。”
他抬头直视嬴政。
“古之儒者,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舍生取义,杀身成仁。”
“后世确有不少败类混迹其中,打着儒家的旗号行苟且之事。”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像是从极深极暗的井底一点一点往上攀爬。
“但这不是儒学的错。”
“正如剑可杀人,亦可护人。刀能屠城,亦能守疆。过不在刀剑,而在持刀握剑之人。”
嬴政看着他,沉默了一息。
然后转身走向书案。
书案上码放着数十本自天市垣拓印而来的史书典籍,有《宋史》,有《明史》,有《资治通鉴》,有《日知录》。
他抽出一册厚厚的《明史》,随手翻开,开始读,字字如钉。
“洪武十八年,户部侍郎郭桓贪墨案。郭桓私吞税粮七百余万石,涉案六部侍郎以下官员数万人,自六部左右侍郎以下皆处死。”
嬴政将这一页翻过去,继续读下一段。
“洪武三十年南北榜案。会试主考官刘三吾,取宋琮等五十二名士子,皆南人。北方士子哗变。命张信等复阅落卷,竟以陋卷进呈。欺君罔上,诛之。”
他再翻一页。
“永乐十九年,翰林院侍读李时勉、侍讲邹缉等上疏言事,言辞激烈,指斥乘舆。命力士以金瓜击之。”
嬴政抬起头看着扶苏:“这是朱元璋,朱棣那俩小子。”
“他们深知,对儒家太过客气,便是给他们脸了。”
他合上《明史》,搁回案上。
“扶苏。一个从未做过帝王的人,拿着典籍里的只言片语,对照已经发生过的事,就去指点帝王该做什么。还有比这更可笑的事情吗?”
扶苏的脸色已经发白了。
嬴政将《明史》搁回案上,负手站在铜镜前。
“李世民说过一句话。”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
“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以古为镜,可以知兴替。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
他转过身,看着扶苏。
“朕看到了。自秦后两千年,儒家做了什么?”
嬴政伸出一根手指。
“生产。农具的改良、水利的兴修、良种的选育,是农家做的,是墨家做的,是公输家做的。”
他伸出第二根手指。
“军事。兵器的革新、战阵的演变、边防的巩固,是兵家做的,是法家做的,是纵横家做的。”
他伸出第三根手指。
“律法。律令的修订、刑名的规范、狱讼的审理,是法家做的。经济。赋税的制度、货币的铸造、商贸的管理,是计然家做的,是轻重家做的。”
嬴政收回手。
“那儒家做了什么?”
大殿中一片沉默。
扶苏想要开口,但嬴政已经替他回答了。
“他们什么也没有做。他们只是站在历代王朝的中枢,去教君王如何去当好一个皇帝。可他们自己,从未做过一天皇帝。”
嬴政踱步到铜镜之前,抬手在镜面上轻轻一抹。
“无能以牧民。”
铜镜上的画面定格在明末。
崇祯皇帝朱由检坐在御案后,看着各地催饷的奏折如雪片般飞来,而国库中空空如也。
江南富庶之地的士绅们,宁可花万两白银修一座园林、买一个戏班,也不肯多缴一文钱的税。
京城城破之日,崇祯在煤山上吊死,而那些平日里满口仁义道德的文官们,正在干什么?
画面一转。
李自成攻破北京的那一天,成国公朱纯臣、大学士魏藻德率文武百官跪迎农民军。朱纯臣伏地叩首,口称“臣等有失远迎,死罪死罪”。
魏藻德原是大明状元,饱读诗书,此刻正跪在泥泞之中,双手呈上劝进表。
又一个画面闪出。
南京城头竖起降旗。礼部尚书钱谦益携百官出城跪迎。他的妻子柳如是拉着他要跳河殉国,钱谦益伸脚在水里试了试,缩回来,说了四个字。
水太凉。
大殿中的烛火猛地一跳。
嬴政转过身,看着扶苏,嗤笑一声:
“不过是唁唁狂吠之犬!”
“什么头皮痒,水太凉,不过是贪生怕死之辈!平日里满嘴的仁义道德,真到了家国破碎的时候,杀怕了,连头都不敢抬!”
他不再看了,将那些史册随手推到一旁。
“朕能用农家,用阴阳家,用公输家,甚至能用墨家。”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份平静之下,藏着比暴怒更可怕的东西。
“但儒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