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
“我收下。”
夜色深沉,宁姚靠在院墙上,怀抱着那柄剑,闭目养神。
陈平安坐在门槛上,低头看着自己那双布满伤口的手,拳头上的血已经干了,结成一片暗褐色的痂。
方才在那天河里还不觉得疼,现在出来了,才觉得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酸不痛的。
但他心里却很高兴。
从小到大,他都是那个被照顾的人,是那个需要别人帮忙的人。
今天他也能帮到宁姑娘了,虽然代价有点大,但他不后悔。
他抬起头,看着天边的月亮,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
“陈平安。”
宁姚忽然开口。
“嗯?”
“那块木牌,我不会白拿你的。”
陈平安刚要开口推辞,宁姚打断了他:“我教你练剑。”
陈平安微微一愣。
宁姚睁开眼,侧头看着他:“你在那天河里挥拳的样子我看过了,底子差,没有章法,全凭一股蛮力。”
“但你那股劲不错,既然你送了这么大一份机缘给我,我便还你一份。”
“虽然不如那木牌珍贵,但至少,能让你下次进天河时,不至于被一个浪头就拍飞。”
陈平安从门槛上起来,快步走到宁姚面前,然后端端正正地鞠了一躬。
“多谢宁姑娘。”
宁姚看着他这副正经模样,轻轻哼了一声,偏过头去,耳根却微微红了一下。
“明日早起,去河边。”
陈平安用力点头。
………
书铺后院,老槐树下。
韩云躺在摇椅上,他闭着眼睛,像是在打盹,嘴角却忽然弯了一下。
稚圭正蹲在白瓷花盆前,拿手指逗弄那条玉色幼蛟,听见摇椅那边传来一声极轻的笑,便回过头来。
“公子,你笑什么?”
韩云睁开眼,眼底带着几分玩味。
“笑一个傻小子。”
他坐起身来,没好气道:“送到手里的机缘,硬推给别人。老天爷给他喂饭吃,他都能把嘴里的饭吐出来。”
稚圭歪了歪头:“公子说的是……陈平安?”
“除了他还能有谁。”
韩云摇摇头,嘴角的笑意却更深了几分:“那块木牌,是我亲手抛下的龙门念境,天河倒悬,龙门天瀑,万鲤争道,一步登天的机缘,他倒好,转手就送人了。”
稚圭眨了眨眼,有些不解:“那公子不生气?”
“生气?”
韩云失笑,端起茶壶灌了一口茶,然后慢悠悠地说道:“送出去一份天大的机缘,多了一个未来有可能臻至十五境的剑仙老婆,你说这笔买卖,划算不划算?”
稚圭愣了一下,然后猛地站起身来,杏眼圆睁:“公子,你是说……那个宁姚?”
韩云笑而不语,只是靠在摇椅里,目光越过院墙,望向泥瓶巷的方向。
“我认定的这个徒弟,还挺会收获美人芳心的。”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感慨,也带着一丝欣慰:“真诚才是必杀技嘛,普通人送奇珍异宝,奢华美物,修行人送诸般机缘。”
稚圭站在花盆旁,低头想了想,嘴角也浮起一丝笑意。
“还真是一个傻小子。”
稚圭喃喃道,语气里却没有半分嘲讽,反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
韩云从摇椅上站起身来,负手走到树下。
他仰头看着天上明月,忽然开口,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身后的稚圭说话。
“上善若水。”
四个字落下,院中的风忽然停住。
两只凤鸟从鸡棚里探出脑袋,歪着头看向这边,白瓷花盆中的玉色幼蛟也浮出水面,竖瞳中倒映着韩云的背影。
“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
韩云的声音平缓如水如镜,一字一句,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韵味。
太清神韵!
“居善地,心善渊,与善仁,言善信,正善治,事善能,动善时。”
他转过身来,看着稚圭,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夫唯不争,故无尤。”
稚圭站在花盆旁,眉头微微皱起。
她是真龙,天生便懂天地间诸多道则,但公子这番话,却让她感到了一丝触动。
“公子……”
她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却又不知从何问起。
韩云摆了摆手,重新躺回摇椅里。
“大道唯争。”
他闭上眼睛,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像是在说给自己听:“看似不争,而万物莫能与之争。”
月光落在树下,落在摇椅上,落在那张带着几分慵懒笑意的脸上。
稚圭忽然觉得,公子这句话,说的不仅仅是陈平安。
也是在说他自己。
………
泥瓶巷中,陈平安家。
宁姚盯着陈平安,怔怔出神。
看着看着,她的嘴角忽然弯了一下,弧度极小,若非凑近了仔细看,根本察觉不到。
耳根却微微有些发烫。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脸红。
大概是因为,这个傻小子傻得太真诚了。
真诚到让人不知道该怎么拒绝。
罢了。
既然答应教他练剑,那便好好教。
她宁姚欠人一份机缘,便还人一份剑道,尽管有些微不足道。
大不了,大不了……
宁姚摇摇头,把那些杂念甩出脑海。
至于那个洞微天尊。
若是将来有机会遇见,倒是要问问他,要不要收这么一个傻徒弟。
也不知道人家能不能看上陈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