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长缨在手,何时缚住苍龙?”
像是一阵风在宋南平的内心卷起十三级海啸。
明明地下室的空间里,申海2月的寒风吹不进来,冬日阳光就更不可能照射进来,但他的内心却依然能够平地起波澜。
谁又不是从热血青年走过来的呢。
谁又是天然地习惯于秩序和规则呢。
但他没有办法给回复。
他说很快亮剑?
结果没亮剑,这等于是平白无故造成林燃的误会。
他是缓冲层没错。
但林燃从来都不缺乏和燕京方面直接见面的机会。
不说什么单独召见,光是每年大大小小的会议,林燃起码要去个燕京三回。
其中最少能见上一回。
到时候自己不是位置没了那么简单,人直接被原地贬职发配闲职,提前二十年开始养老。
他在调整心情,在整理思绪,在思考回答。
在避免打官腔,但又要尽量平复对方的情绪。
“林总,这点您可以放心,有一句话叫做,手里有锤子,看什么地方都像是钉子。”
“我们固然没有亮剑,但不意味着我们没有亮剑的实力,没有亮剑的勇气。”
“我们只是不希望轻易开启一场战争,战争永远都是开启容易结束难。”
“而且我们也不希望开启战争后,未来什么事的解决都依赖于战争手段。”
“古有云,国虽大,好战必亡。”
宋南平还没说完,林燃就打断了,“老宋,你知道这句话出自哪里吗?”
宋南平带着不确定的语气说道:“孙子兵法?”
林燃叹了口气:“不,是司马法。”
“先秦时期,马是最核心的战略物资,所以国家的最高军事长官,就叫做司马。《司马法》其实就是司兵之法。”
“这本书已经要追溯到先秦时期了。”
“你所说的这句是《司马法》的《仁本》篇。《仁本》是它的第一篇,讲述的是战争的原则问题,大致意思是战争要贯穿以仁为本的原则,如果目的是为了讨伐不义,拯救百姓于水火之中,或是用战争终止战争,那是可以的,否则就不应该挑起战争。”
“我们现在讨伐阿美莉卡,拯救阿美莉卡的百姓于水火之中,拯救全球动辄被阿美莉卡武力威胁甚至是干涉的国家,不正符合司马法吗?”
宋南平此时脑海只有一个想法,我一个学渣和学神掉书袋干嘛,我这不是找死吗。
林燃看出了对方的窘迫,他挥了挥手:“好了,老宋,我不为难你了。”
“我今天就把我的真实想法和你说个明白。”
“这不是针对你,我只是单纯觉得当我们的基地都已经把旗帜插在月球上的时候,我们还在用两千多年的所谓古人智慧来指导我们的战略构建,这是否太过于陈旧和落后了?”
“我们的战略思维呢?还在翻《司马法》《孙子兵法》,还在用国虽大,好战必亡、以战止战这些两千多年前的古人金句来框定整个国家的行动边界。这不是尊重历史,这是把21世纪的超级大国竞争,当成春秋战国的诸侯博弈。”
“看看现实世界吧。阿美莉卡把盟友体系、科技脱钩、供应链武器化、认知战、太空资产军事化全部打包成一套完整的集成威慑体系。他们用AI做全球博弈推演,每天跑几百万次模拟,把对手的每一步反应都提前算死。
而我们呢?
地缘政治理解还停留在韬光养晦的宏大叙事上,结果BRI在海外被西方媒体轻松塑造成债务陷阱。战略动作永远是被动反应,灰色地带、混合战争、认知域、供应链战这些新战场,我们到现在还没有一套真正成体系的打法。
更要命的是,我们连话语权这个现代战略最锋利的武器都还没学会怎么用。人家用好莱坞就把全球年轻人洗成了灯塔的信徒,我们还在用自古以来和五千年文明去说服别人,这在21世纪的注意力战场上,根本不够看。”
“不过现在比过去要好一些,有Tiktok这样的工具,但这样的工具老美也要拿走。”
“老宋,当我们的技术已经跑到外星材料这个级别的时候,战略思想却还停留在先秦,这不是落后,这是危险。”
宋南平想辩解,“老美也看孙子兵法。”
林燃点了点头:“我当然知道,孙子办法和战争论一样,是军官必备经典。”
我在越战后的五角大楼没少看到孙子兵法,麦克纳马拉甚至还找我,希望我去给五角大楼的军官讲讲孙子兵法呢。
“但你需要理解一点,那就是两千五百年前的春秋战国时期的战争思想,应用范围是冷兵器,空间两百万平方公里,总人数2000万的竞争。”
“现在是1.5亿平方公里,总人数80亿的竞争。”
“我都不用谈科技带来的变化,光是这些实打实的数字,都足以一切,当所有数量级都发生翻天覆地变化的时候,量变会彻底引起质变。”
“春秋战国时期的战争思想本质上是冷兵器时代、小尺度线性战争的产物,而今天的世界是超大规模、非线性、复杂系统的全球博弈。两者之间不是升级版与基础版的关系,而是完全不同的游戏规则。”
“孙子兵法还能派上用场的,只有一些基础的原理所引发的思考,而不是它本身真的还能应用于这个时代。”
林燃挥了挥手:“我没有说亮剑就一定好,不亮剑就一定不好。”
“我想说的是,当我们一直被动应对,不去主动探索,我们的能力边界,我们的处理范式,我们作为变量下场之后世界规则的应对,我们凭什么赢的这场竞争?”
“哪怕依照我们国家辩证法和矛盾论的指导原则,我们也应该要不断地尝试进而探索出新时代下的战略范式。”
“战略思维如果不发生范式革命,就必然落后于时代。”
“自媒体的分析能动辄就自古以来,动辄就联系到春秋三国,把任何现代地缘政治都拉入到这个框架里分析,他们说的开心,受众也能听懂,觉得有意思。”
“但我们不能,也不应该依赖于严重过时的古代战略思想,不能依赖于把任何现代事件纳入到古代历史框架里去分析。”
宋南平在内部听过很多课,各种各样,每一个的名头都很大。
但从未有人从数字的角度,讲出了过去和现代之间的区别。
把现代比作春秋战国的有,把现代比作三国演义的也有,把现代比作五代十国的都有。
但没有谁会把古代国与国的竞争和现代国与国的竞争,用数字来展现二者的不同。
空间两百万平方公里,总人数2000万到是1.5亿平方公里,总人数80亿,是啊,这毫无疑问,是跃迁,再考虑到技术的进步,维度的跃迁,过去是一维陆地,现在是五维陆海空天网,怎么想也该不一样了。
他看向对方的眼神变了,“林总,我一定会把您的思考写成报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