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他们走出阿波罗科技园区的瞬间，闪电划破天际。
没有任何过渡。
第一道雷声仿佛不是从天上传来的，而是从地底。
LKS听到之后一度以为是老美在园区布置的地雷爆炸了。
在申海多年，他很清楚申海的初夏从来不是温柔的。
这是梅雨天的前奏。
但像这样的雷还是少见。
空气凝固了，连蝉鸣都因为极度的低气压而销声匿迹。
这种寂静，是暴雨在拉弓。
一瞬间暴雨从天空砸向地面，把在等车的LKS和徐贤淋得浇湿。
LKS已经把墨镜摘下来了，哪怕这样，手机依然被雨滴打的模糊不清。
而上面显示的数字更是让人绝望，前面还有超过20个人在候车，预计需要花费半个小时。
无奈下，他只能苦中作乐：“许仙，你有没有觉得大自然正在强制重启这座发烫的城市？”
在暴雨中，声音显得有些空洞，像从遥远天际传来。
徐贤站在遮雨棚边缘，半个肩膀已经被淋湿。
他没看手机，而是盯着雨水撞击地面激起的浓厚雾气。
听到重启这个词，他的心脏猛地跳漏了一拍。
结合前面林燃的回答，徐贤在想，这是否意味着这个世界是虚拟的，而不是真实的？
“你的意思是，”徐贤转过头，雨水顺着他的头发流进脖颈，“如果这座城市是在重启，那刚才燃哥说的话，是不是意味着这个世界本身就是一段正在运行的代码？”
LKS愣了一下，他原本只是随口苦中作乐，但在看到徐贤那严肃的眼神时，他突然一激灵。
“老徐，你别吓我。林燃说他是BUG，是因为他太牛逼了，超出了咱们的认知。”LKS试图用逻辑来防御这种荒诞感，“这就好比他在这个时代的系统里，跑出了不属于这个时代的算力。”
“不，不对。”徐贤摇了摇头，声音越来越沉，“如果是太牛逼，他会说自己是先驱，是神。但他用的是BUG。BUG是什么？BUG是程序里不该存在、却偏偏发生了的错误。它是逻辑的死角，是系统无法处理的异常。”
他指着漫天的暴雨和远处模糊的建筑群：
“你看这些雨。如果燃哥是唯一的BUG，那么这场你口中的强制重启的暴雨，会不会是这个世界感应到了某种威胁，正在试图清理掉溢出的热量？”
徐贤想起林燃最后的笑容。
他从那个笑容里没有感受到情绪，只感受到了虚无。
“燃哥说他不是神，是因为神还在规则之内，神也要遵守神的逻辑。但BUG凌驾于规则之上。”徐贤喃喃自语。
LKS只感觉对方魔怔了。
他是决计不信世界是一串代码，哪怕把证据摆在他面前，LKS也不会相信。
世界过于美好，让我相信我是虚拟的程序，这怎么可能。
他低头看了看手机，排队数字跳到了11，跳动地异常快。
在离开阿波罗科技园区前的最后一眼，徐贤回过头。
他依稀能看到林燃站在窗边。
林燃并没有看他们，而是伸出手轻轻触碰着被雨水打湿的玻璃。
那一刻，雷声止息，风声骤停，仿佛整个申海的时间都为他停滞了一秒。
“老徐！车来了！” LKS的喊声把徐贤从幻觉中拽了回来。
实际上是幻觉又不是幻觉。
不是幻觉的部分是，林燃确实站在窗边看着他们，林燃在思考外面暴雨如注，要不要把两人喊回来，让他们在园区里过夜。
另外就是，林燃有种即视感，在暴雨里，采访的LKS和徐贤，让他想起了在另一个时空，苦苦追索真相的鲍勃·伍德沃德和卡尔·伯恩斯坦。
当林燃察觉到有车来接他们的时候，喊他们回来的心放了下来。
一辆白色的比亚迪秦冲破雨幕，在他们面前稳稳停下。
这天会出现在园区周围的比亚迪只能是网约车。
大灯的光束照得两人的影子在积水中疯狂拉长、扭曲。
徐贤坐进车里，感受到空调的冷气和现实的触感。
现实终于回到了身上。
如果是暖气，而不是冷气，那这种现实感还会更加地强烈。
“我之所以这样做，你知道拉普拉斯妖吗？”徐贤开口道。
LKS是那种带点科普性质的博主，他自然听说过物理学的四大妖怪之一，著名的拉普拉斯妖。
“一切都是注定的？
如果有一个智能生物知道宇宙中每一个原子的位置和动量，并且知道所有的物理定律，那么它就能通过计算得出宇宙过去和未来的每一个瞬间。
在这个视角下，我们早上喝咖啡还是喝茶，不是我们的自由意志，而是百亿年前大爆炸时原子的初速度和碰撞角度决定的。
我们所认为的选择，只是由于我们算力不足以看透复杂的因果链。
拉普拉斯妖知道一切？
而燃神就是拉普拉斯妖世界里的变量？
可如果按照这个说法，燃神应该被干掉才对吧。”
LKS说完后，徐贤说：“不，我想说的不是这个，我想说的是其实从很多现象来观察，都能佐证世界是注定的，都是一个大型的3D游戏，一个代码跑出来的世界。
像物理常数只要偏差一点点，比如我们熟知的引力常数，恒星就不会形成，生命就不会出现。
这看起来太像被硬编码过的参数。
而多个粒子在产生时处于一种相互关联的状态，无论它们被分开多远，哪怕一个在地球，另一个在火星，只要我们观测其中一个粒子的状态，另一个粒子的状态会瞬间发生相应的改变。
这种改变是即时的，跨越空间的速度远超光速。
这意味着物质的属性并不完全取决于它所处的局部空间。
爱因斯坦嘲讽这种现象是幽灵般的超距作用。
如果用世界是代码来理解，那就很好理解了。”
LKS听完之后，结合在阿波罗科技的采访，再结合外面突如其来的暴雨，整个人湿透了，再被冷气吹，物理状态叠加心理状态，整个人不由得感到毛骨悚然。
“师傅，麻烦关一下空调，或者帮我们调整成热风。”LKS说道。
似乎这点温暖能驱散内心的寒意。
徐贤见状笑道：“好啦，我开玩笑的，虽说我举的例子很有说服力，但也有正面的例子能证明世界不是虚拟的。
约翰·贝尔提出了实验方案来验证这一点。
如果世界是注定的，那么粒子在分开时就应该商量好了各自的属性。
很遗憾，实验结果一次又一次证明，粒子在被观测之前，状态是叠加且不确定的。
世界在微观层面没有被完全锁死。
自由意志有了空隙。”
听完之后，LKS不由得更害怕了，“不是，这个实验，不是更说明了，世界有BUG才正常吗......”
车厢内一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雨刷器在左右摆动。
空调的出风口由冷转热，暖意扑面而来。
LKS缩在后座，看着车窗外雨中的申海街景。
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如果贝尔实验证明了微观层面的非确定性，那这不正是程序在处理复杂交互时的浮点数误差或者随机数生成器吗？
徐贤同样没说话，他闭上眼睛，脑海中不由自主地开始回放半小时前，在办公室里，LKS向林燃抛出的最后一个问题。
当时的采访室里，LKS问出了那个让他屏住呼吸的问题：“林总，最后一个问题，您认为您是神吗？”
他没有立刻否认，也没有露出谦逊笑容。
他只是盯着桌上的水，过了很久，才缓缓开口：
“我不是神。”
“我是BUG。”
现场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徐贤当时就坐在旁边，他能清晰地感受到LKS的紧张，不断跳动的喉咙，一下就冒出来的汗，以及慌乱的眼神。
“BUG？燃哥，”徐贤忍不住追问道，“为什么这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