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林顿·安德森坐在疾驰的林肯轿车后座上，车窗外不断掠过那些彻夜通明的巨大建筑群。
此克林顿非彼克林顿，这位是在阿美莉卡呼风唤雨数十年的老牌政治家。
杜鲁门时期的农业部长、长达24年时间的新墨西哥州参议员，担任过原子能委员会的主席和参议院航空航天委员会主席，同时也是NASA在国会最重要的支持者之一。
他时不时睁开眼睛，看看窗外亨茨维尔的新鲜景色，但大部分时候都闭着眼，似乎想通过这种方式保存体力。
前面那些赫赫有名的头衔都是曾经，现在他已经因为健康原因退休，之所以会出现在亨茨维尔，是因为他要在生命的最后阶段，来见证阿美莉卡的又一奇迹——NERVA。
什么是NERVA？简而言之，就是核动力火箭引擎。
这是人类在航天史上最具野心的黑科技项目，距离成功只有一步之遥。
它不是存在于图纸上的科幻想象，而是在地球表面进行过数十次全功率点火测试的实用型核裂变热火箭引擎。
NERVA计划始于林燃进入NASA的那年，也就是1961年，由NASA与原子能委员会联合主导，核心目标是为阿波罗计划之后的载人登陆火星以及深空探测提供终极动力。
它是典型的核热推进系统。
利用核反应堆裂变产生的巨大热量，将液氢推进剂瞬间加热到接近2500摄氏度的极高温度，气体受热剧烈膨胀，从喷管高速喷出产生推力。
和传统化石燃料的火箭比起来，它的核心优势是比冲。
它的比冲能高达850秒以上，是当时土星五号J-2氢氧引擎的两倍。
这意味着同样的燃料，核火箭能将两倍的有效载荷送往深空。
甚至可以说在技术上它已经成功了。
在60年代的内华达沙漠测试场，NERVA项目取得了不可思议的工程成功。
它经历了奇异鸟到太阳神，再到最终NERVA XE核心机型的演进。
截至1969年项目巅峰期，NERVA计划一共制造并测试了20多台核火箭发动机。
1969年测试的NERVA XE引擎，成功达到了1140兆瓦的功率，产生了约24.6吨的推力。
引擎累计点火测试时间超过了115分钟，其中有单次连续全功率运转 28分钟的记录。这完全满足了从地球轨道出发前往火星所需的单次点火时长。
当时，NASA已经做出了详细的工程规划：将NERVA引擎作为土星五号火箭的第三级替换掉原有的S-IVB级，命名为S-N级。
按照计划，这枚核改版土星五号将在70年代末期，将第一批阿美莉卡宇航员送往火星。
在技术路径上，NERVA甚至已经被NASA官方判定为技术成熟，具备飞行认证资格。
但很遗憾，最后因为阿波罗登月的胜利，和后阿波罗时代的战略大撤退，导致NERVA出师未捷身先死。
（曾经的NERVA发动机，人类黄金时代的遗珠）
传统化石推进去火星需要6到9个月，而核热推进能把这个时间缩短到3到4个月。
轿车在公路上疾驰，克林顿·安德森微微偏过头，看了一眼坐在副驾驶座上的年轻助手。
“教授那边怎么说？”安德森问道。
助手转过身，回答道：“在刚刚加油站的电话亭里，我和教授的秘书进行了通话，他明确表示教授期待你的到来，会亲自和你见面。”
克林顿·安德森的脸上闪过满足的笑容，对着这位他的远方子侄马克·安德森幽幽道：“做人要学教授，而不能学尼克松。”
马克·安德森给克林顿·安德森当助手，是为了接过对方的政治衣钵，就像林燃前任的NASA局长詹姆斯·韦伯，也是先给华盛顿的议员们做助手开启自己的政治生命。
阿美莉卡的议员助手，和华国体系里的秘书类似，都一定程度上是议员权力的延伸。
马克·安德森屏住呼吸，准备时刻聆听表叔克林顿的教诲，很多时候政治智慧也是政治遗产的一部分：“从做人的角度看，教授当然要远比尼克松成功，可他来接待你这说明了什么？”
克林顿·安德森先深深地吸了一口呼吸机里的新鲜空气，然后才缓缓开口道：“我在位的时候他对我恭敬，这是应该的。”
“我是NASA最忠实的支持者，我们之间是牢不可破的政治盟友，每年国会关于NASA预算的会议，我都会在国会山据理力争。”
“在阿波罗登月后，外星人出现前的那几年，是我帮教授守住了NASA的地位和权柄。”
“但我离开议员位置之后，他依然尊敬我，这是做给所有人看的。”
“我的盟友们，哪怕你们手里没有了权力，我也会亲自下楼来迎接你们，来表达我们之间的情谊。”
“这是怎样的情谊？”
“这是一份价值起码一百万美元的情谊。”
克林顿·安德森颤颤巍巍伸出一只手掌，把五根手指摆在马克·安德森的面前。
因为亲戚关系，所以马克说话也不像传统的助手那么拘谨，他张大嘴巴道：“一百万？哪怕现在美元贬值了，就见教授一面就值一百万？这未免有点太夸张了吧。”
“我能理解很多资本家或者企业家他们确实可能愿意花这个钱见教授一面，毕竟他们可以靠信息差撬动难以想象的收益，或者是争取一个合作机会。”
“来自NASA的订单，足以让他们身家像火箭一样升天。”
“可对很多没有生意头脑的议员来说，他们只能自己见教授，也能值一百万？”
一百万美元是很夸张的数字，阿美莉卡议员的年薪也就是4到5万美元，总统20万美元，以家庭为单位的年收入中位数在14000美元左右。
此时的国会还不像后来国会那样遍地股神，议员资本化时代要到里根时代了，金融自由化后华尔街爆炸增长、并购潮、金融创新、科技资本崛起，于是阿美莉卡政治越来越像资本市场延伸。
70年代议员更像地方利益代理人。
克林顿·安德森只恨手里没有拐杖，“你小子在说我没有商业头脑吗？”
“我都不谈我们当议员的重要任务是给州里争军工订单、给本州争NASA项目、保住造船厂之类的工业、保住农业补贴，很多新的国会议员没有机会向教授提类似的要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