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值始皇三十六年,仲春之月,天地回暖,万物生发。
渭水之畔,早已褪去冬日的萧瑟枯寂,换上一身鲜活明媚的盛装。
放眼望去,长草芊芊,竞相生长,莺鸟成群,或栖于枝头轻啼,或掠于低空翩飞,一派生机盎然之景。
和煦春风自东方徐徐而来,不似盛夏那般燥热,也不似秋冬那般凛冽,只带着几分温润与轻柔,拂过渭水平静无波的水面,搅起一圈圈细碎而柔和的涟漪。
微波荡漾,层层叠叠,向着远方缓缓铺展,与天光云影相映,更有水草与岸畔野花交织的淡淡清香随风漫溢,沁人心脾,令人闻之便觉心神舒畅,俗虑尽消。
这一日,正是始皇帝陛下乘舆巡行之日。
御驾马车自咸阳驰道缓缓而行,车轮碾过平整坚实的路面,发出沉稳而规律的轻响,并无半分颠簸之态。
大秦自一统天下之后,便以举国之力修建驰道,贯通天下郡县,道宽路平,可并驾齐驱,可通行兵马,更可承载天子御驾。
此刻,御驾便在这宽广笔直的驰道之上,一路平稳前行,前后仪仗肃穆,卫士披甲持兵,队列严整,却又因春日景致宜人,少了几分平日出行的森严压迫,多了几分悠然闲适。
正因正值春日,沿途景致较之其余时节,更添几分秀美动人。
道旁原野之上,百花次第盛开,桃李争艳,芳菲满目,红的热烈、粉的娇嫩、白的素雅。
一簇簇、一丛丛,点缀在青绿之间,远远望去,如一幅无边无际的锦绣长卷,在御驾前行的方向缓缓铺展。
尤其是驰道两侧的规制与养护,更是远超六国旧制,尽显大秦法度之严谨、规划之周全。
当年大秦修建驰道之初,便已有明文规定,不仅对道路宽度、厚度、用料有着严苛标准,对两旁绿化与养护亦有相应要求。
古人本就深谙以树木固土护基之理,根系深扎土中,可固堤稳路,可防风沙,可遮烈日,于驰道养护大有裨益。
而如今驰道两旁,林木葱郁,繁花夹道,更有嬴阴嫚以自身后世见识,于原有规制之上稍加提点,令草木栽种更有章法,既兼顾路基稳固,又兼顾景致美观。
是以如今的驰道两侧,不再只是单调的林木耸立,更有各色花木相间,四季有景,春日尤盛。
行于这般道路之上,即便长途赶路,也绝非苦差,反倒像是一场置身于自然美景之中的悠然游历。
目之所及,是青山绿水,繁花茂林;鼻之所闻,是草木清香,野花芬芳;耳之所闻,是春风轻响,鸟鸣清脆,车马有序,全无喧嚣杂乱。
更何况,此时天下初定不久,地广人稀,民生尚在休养,百姓对于山林树木的采伐并不算多,再加上大秦律法素来严苛细致,其中早有针对山林采伐、草木养护的明确条文。
何时可伐、何处可采、何人可令、违规当如何惩处,皆有清晰规定,绝非随意可为。
从某种意义而言,秦律虽古,却在生态养护、资源节制之上,隐隐与后世律法理念相通,重规矩、重长远、重秩序,并非一味横征暴敛、竭泽而渔。
御驾队伍不急不缓,行进于春光之中。
嬴阴嫚一身轻便骑装,骑乘于一匹神骏温顺的白马之上,马儿步伐舒缓,踱步而行,始终不离始皇帝车驾左右。
她身姿挺拔,容颜明丽,既有少女的清丽灵动,又有公主的端庄气度,一双眼眸清澈明亮,顾盼之间,尽是聪慧机敏。
此刻,她被眼前春日盛景所动,心情亦是轻快舒畅,忽而抬眸,望见前方道旁一株极为突出的巨木,当即抬起纤纤细手,玉指轻扬,向着车驾之中扬声笑道:
“父皇,您看前方,那株树木何其高耸挺拔!”
她声音清脆,不高不低,恰好能传入御驾之中,又不显得喧哗失礼。
始皇帝嬴政所乘之车,乃是特制御辇,车顶覆以巨大华盖,珠玉垂缀,威严尽显。
车驾四周并无厚重遮挡,只以轻纱与栏杆为护,既能挡风遮阳,又可让陛下与皇后尽情欣赏沿途风光。
此时,嬴政端坐于车中,一身玄色常服,不戴冠冕,少了几分朝堂之上的威严凛冽,多了几分平日难得的平和。
他身旁,并肩而坐的正是皇后卫宛凝。
皇后仪态温婉,容貌端庄,气质雍容,与嬴政同车而坐,相视而望之间,自有一派寻常恩爱夫妻的和睦温情,绝非外人想象中那般只有君臣尊卑、毫无温情可言。
听得女儿呼声,嬴政与卫宛凝不约而同,顺着嬴阴嫚所指方向抬眸望去。
只见前方驰道之侧,果然矗立着一株异常高大的古木,树干粗壮,直插天际,枝繁叶茂,冠盖如云,即便隔着一段距离望去,也能感受到那股历经岁月沉淀的苍劲与雄浑。
两人目光落在巨木之上,眼中皆不由自主地流露出几分惊叹之色。
嬴政凝视巨木片刻,缓缓开口,声音沉稳厚重,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又因身处春日美景之中,添了几分柔和:
“如此高大之木,想来已是百年老树。”
卫宛凝轻轻点头,目光温柔,望着巨木投下的大片阴凉,柔声笑道:
“此树阴凉极广,覆盖甚大,陛下一路行来,也略有倦意,不如便在前方稍作停留,歇息片刻,也好赏赏这春日古木之景?”
嬴政闻言,略一沉吟,便颔首应允,语气简洁有力:
“善。”
此番御驾出行,本就非紧急公务,乃是春日巡行,体察四方,兼赏春光。
是以前行数日,车速一向舒缓,一路观景而行,格外悠闲闲适,并无半分仓促紧迫。
得了陛下旨意,御驾队伍便缓缓调整方向,向着那株巨木靠近。
车轮轻转,马蹄轻踏,不多时,御驾便已行至巨木之下,稳稳停住。
侍从卫士早已训练有素,见御驾停下,立刻有序散开,各司其职,却又不敢高声喧哗,唯恐惊扰了陛下与皇后。
嬴政率先起身,在近侍小心翼翼的搀扶之下,缓步走下马车。
卫宛凝紧随其后,仪态从容,两人并肩而立,一同抬头仰望眼前这株高耸入云的千年古木。
巨木枝干遒劲,如苍龙腾空,树皮粗糙厚重,刻满岁月风霜,即便历经千百年风雨侵蚀,依旧生机勃发,新叶嫩绿,在春风中轻轻摇曳。
夫妇二人望着此等天地灵秀所钟的古木,脸上皆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惊叹与感慨之色。
嬴阴嫚也勒住马缰,轻盈跃下马来,快步走到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