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的殿宇之中,沉默不过片刻,须发皆已灰白的丞相李斯,便率先从震惊之中回过神来。
他持着手中的象牙笏板,缓缓从席位上起身,整了整身上略显褶皱的朝服,而后迈着沉稳的步子出列,对着主位之上的嬴阴嫚躬身行礼,语气凝重道:
“镇国公主殿下,这称皇帝之事……”
他微微一顿,苍老的目光扫过殿内众人,见百官皆是神色复杂,这才继续说道:
“古往今来,自三皇五帝定鼎乾坤,夏商周三代更迭,从未有女子登临九五,为一国之君。公主殿下此举,恐怕……恐怕于礼不合,于情不顺,更恐难以服众啊!”
李斯虽未将反对之言说得直白,但话中那泾渭分明的拒绝之意,已是昭然若揭。
而殿内其他的文武百官,听到丞相李斯这番话,皆是不约而同地微微颔首。
有人面露赞同之色,深以为然;有人则是面露迟疑,显然也不赞同嬴阴嫚登基为秦三世。
一时间,殿内的气氛愈发凝重,方才那君臣同乐的欢愉,已是荡然无存。
看到丞相李斯第一个出列反对,嬴阴嫚秀眉微蹙,她放下手中的酒杯,身子微微前倾,目光锐利地看向李斯,直接反问道:
“那丞相你且说说,若本公主今日心意已决,强行要称这秦三世皇帝,尔等是否能够阻止本公主?”
此言一出,掷地有声,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
听到公主殿下如此直白且带着几分强势的询问,在场的文武百官皆是神色一愣,脸上的表情僵了僵。
他们下意识地彼此对视一眼,眼神之中满是复杂,却又不约而同地轻轻摇了摇头。
是啊,如何能阻止呢?
如今的公主殿下,总理大秦国政,手握生杀予夺之权;
宗室之中,上至太后,下至诸位公子公主,皆是对她信任有加,全力支持;
更遑论她在军中的威望,北击匈奴,南抚百越,改良军械,操练新军,哪一桩哪一件,不是深得军心?
这般权倾朝野,威望无双的局面,若是公主殿下真的铁了心要强行称帝,满朝文武,恐怕还真的无人能够阻止。
看着下方文武百官皆是低头沉默,无人敢再出言反驳,嬴阴嫚的神色这才稍稍缓和了些许。
她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语气也平和了几分:
“所以说,本公主今日并非是要强取豪夺,而是在与你们商议……”
她放下酒杯,目光扫过众人,声音清晰地回荡在殿内:
“如今本公主所拥有的权势,所执掌的政务,早已和皇帝无二。所谓的公主与皇帝,于我而言,无非是一个名称罢了。”
“所以本公主想要称这秦三世皇帝,不过是想要个名正言顺的名称,仅此而已。”
听着公主殿下这番条理清晰的话语,文武百官皆是再次沉默了下来,一个个垂首思忖,神色各异。
他们的心中,依旧是翻江倒海般的震惊。
难道,这位镇国公主殿下,真的要成为我华夏数千年历史之中,第一位女皇帝,第一位女君主?!
细细想来,公主殿下的话,其实也并非没有道理。
如今的她,临朝理政,决断国政,任免官员,调遣兵马,哪一样不是以皇帝的权柄行事?
她与那真正的皇帝,确实不过是少了一个名分罢了。
等等……
百官之中,忽然有人心中生出了一丝疑惑。
公主殿下为何突然要称皇帝?
根据他们对公主殿下的了解,这位殿下虽说处理起国政来雷厉风行,才干卓绝,但骨子里却是个惫懒之人,素来不喜被这些繁琐的政务束缚。
犹记得当年,始皇帝陛下还在世时,便曾当着群臣的面,哭笑不得地评价公主殿下为“天生惫懒,不堪繁务”。
而在过去这数月,公主殿下总理大秦国政的时日里,他们也确实能够感受到这份惫懒。
她会在处理完堆积如山的奏疏后,直接甩手宣布“今日罢朝”;
也会在朝会之上,因为听着冗长的奏报而面露不耐,甚至直接打断官员的话语,让其捡重点来说。
如此不喜朝政的公主殿下,为何会突然想要称皇帝?
百官们暗自思忖,越想越是觉得蹊跷。
难不成……这称皇帝之事,在公主殿下眼中,竟像是孩童收集珍玩一般,只是图个新鲜有趣?
再联想到公主殿下平日里对太子嬴长安的悉心培养。
亲自教导太子读书写字,带着太子巡视农科院,甚至还会耐心地给太子讲解治国之道。
这般用心,恐怕没有谁会比公主殿下更期待太子能够早日长大成人,接手这大秦江山了。
如此一来,百官们心中的疑虑,竟是渐渐消散了几分。
或许,不如就答应了公主殿下?
反正她本就手握实权,称帝不过是走个过场。
而且,只要答应了她,以后若是公主殿下再想偷懒撂挑子,他们还能以“皇帝之责”为由,名正言顺地进行监督,让她不得不扛起这江山社稷的重担。
这般想着,百官们看向主位之上的嬴阴嫚,眼神已是悄然发生了变化。
嬴阴嫚将下方文武百官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看着他们交头接耳,低声议论,却是半点也不急。
她索性重新坐回软榻之上,拿起一双玉箸,夹起一块色泽诱人的炙烤鹿肉,慢条斯理地吃了起来,一边吃,一边悠闲地等待着他们的答复。
殿内的议论声,时高时低,持续了约莫半炷香的功夫。
终于,丞相李斯再次从人群之中走了出来。
这一次,他脸上的凝重之色淡了许多,甚至还带着几分无奈。
他对着嬴阴嫚深深一揖,语气诚恳道:
“公主殿下……如今殿下权倾朝野,功盖当世,称这皇帝之位,也算是名至实归。”
他话锋一转,语气之中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询问:
“只是……老臣有一事,想要斗胆请教殿下。”
“讲。”
嬴阴嫚抬眸看了他一眼,淡淡道。
“只是不知将来公主殿下……百年之后,这大秦的四世皇帝陛下……该由何人继承?”
李斯这句话,可谓是问到了百官的心坎里。
众人皆是屏息凝神,目光灼灼地看向嬴阴嫚,生怕她给出一个让众人无法接受的答案。
“自然是太子长安了!”
没等丞相李斯把话说完,嬴阴嫚便不假思索地开口,语气斩钉截铁,没有丝毫犹豫。
“长安是兄长扶苏亲封的太子,乃是大秦名正言顺的继承人。只要等到长安及冠之后,甚至在此之前,只要他展现出足够的能力,能够独当一面,本公主便立刻退位让贤,将这江山社稷,完完整整地交还给他!”
笑话!
嬴阴嫚在心中暗自腹诽。
真以为她真想当这个劳什子皇帝?
皇帝那么好当吗?
每日天不亮就要起床临朝,面对堆积如山的奏疏,还要绞尽脑汁地平衡朝堂上的各方势力,提防着有人觊觎皇位,甚至还要钻研那些让人头疼的所谓“帝王心术”。
光是听听,就让人头皮发麻,哪里有她现在当镇国公主自在?
听到公主殿下如此清晰明确的答复,文武百官皆是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悬着的心,总算是落回了肚子里。
丞相李斯也是如释重负地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释然的笑容:
“既然如此,那老臣便再无异议。公主殿下称这秦三世皇帝,又有何妨!”
李斯此言一出,便像是打开了一道闸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