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土,宣州,灶县。
城内徐府乃是本地望族,青砖高墙连绵错落,朱门铜环威严厚重,庭院深深,草木葱茏。
而此刻府中后院产房之外,气氛紧绷压抑,满院下人皆屏息凝神,不敢高声言语。
产房之内,热气氤氲。
屋内此起彼伏传来妇人忍痛的闷哼声,细碎又焦灼。
四名贴身丫鬟各司其职,端热水、递布巾、擦汗安抚,脚步匆匆不敢停歇。
经验老道的稳婆李姥姥守在榻前,沉稳指挥,时不时出声鼓劲,屋内一片忙乱。
门外青石廊道上。
徐元畅来回踱步,靴底不断磕碰青石地面,哒哒脚步声急促杂乱,尽显内心焦躁。
他已然年过三十有二,在这个人均寿数不长、成婚生子皆早的年代,已然算得上中年迟暮。
徐家三代单传,人丁凋零,香火稀薄至极。
他成婚多年,妻妾皆无所出,盼子心切熬了无数年岁。
今日终于迎来家中头胎子嗣,他心中的慌乱与急切,根本无处掩藏。
一旁立着白发苍苍的徐老太公,手扶龙头拐杖,一身锦缎寿衣规整肃穆。
见儿子慌得失了方寸,老太公眉头一蹙,冷声冷哼:
“慌什么!临大事而心浮气躁,成何体统!静心等候便是!”
“孩儿明白,就是控制不住!”
徐老太公闻言,轻轻一叹,他又何尝不急,攥紧拐杖的指腹泛白,便是明证!
他年近古稀,半截身子已然入土,此生最大执念便是延续徐家香火。
三代单传,族人凋零,他比在场任何人,都期盼这一胎能够平安顺遂。
无人能见的虚空云层之上,风轻云淡,天光柔和。
一名赤脚头陀静立云端,僧衣宽松随意,周身无半分佛门肃穆禅威,反倒散漫随性,自在无拘。
正是前来接引的无相罗汉。
他垂眸俯瞰下方喧嚣产房,眉眼舒展,勾起一抹释然洒脱的笑意,低声自语:
“苦等多日,师伯终于转世入世,总算等到这一刻了。”
言罢,无相漫不经心一挥宽大衣袖。
咻——
一缕温润内敛、毫无外泄波动的纯净金光,悄无声息穿透屋瓦,避开所有人耳目,缓缓覆上产房之中待产的徐夫人周身经脉与气血。
金光温和滋养,抚平产妇周身乏力与阵痛虚脱之感。
榻上原本痛得浑身脱力、面色惨白的徐夫人,只觉腹内一阵暖流游走周身,浑身酸软疲惫尽数消散,腹中气机顺畅无比,骤然攒起一股充沛气力。
下一瞬。
哇——!
一声清亮婴啼骤然破开屋内闷响,生产一气呵成,毫无阻滞。
守在榻前的李姥姥猛地一怔,当场愣在原地,眼中满是错愕。
她接生四十余年,经手产妇不下千人,从未见过如此顺遂的生产过程。
哪怕是胎相极好、屡次生育的经产妇人,也难免阵痛波折,可方才这一胎,几乎毫无磨难,安然落地,太顺畅了!
云端之上,无相望着襁褓中眉眼紧闭的新生婴孩,笑容越发璀璨:
“可惜师伯此番转世,并无先天灵窍,看来,此番接引,还要再多耽搁一段时日。”
“如此也好,我大雪山一脉,向来最重因果轮回。”
“让师伯完整走完一世俗世凡尘,磨砺本心,往后觉醒前世,道慧反倒会更加通透圆满。”
屋内回过神来的贴身丫鬟满心欢喜,第一时间探头看向襁褓,声音清脆雀跃:
“夫人大喜!是个白白胖胖的小少爷!”
榻上徐夫人虚弱喘息,面色泛起一抹血色,柔声道:
“我的孩子,去跟老爷报喜!”
一旁的李姥姥瞬间回神,生怕功劳被丫鬟抢占,连忙抬手轻轻一拍婴儿绵软的屁股。
哇哇哇——!!
嘹亮洪亮的啼哭骤然响彻整座产房,中气十足,穿透力极强。
李姥姥立刻堆起满面笑意,高声恭维:
“夫人您听这哭声,底气十足,天生福气旺盛!小少爷命格绝佳,日后必定大富大贵!”
说罢,她麻利裹好襁褓,快步推门而出,扬声报喜,声音洪亮传遍庭院:
“恭喜徐老爷!恭喜老太公!府上喜得麟儿,是一位康健周正的小少爷!”
“这老妇接生数十年,从未见过这般好命格的孩儿,胎位周正,生产顺遂,落地便哭声洪亮,将来必定前程无量!”
徐老太公闻言,积压许久的心头大石轰然落地,满面皱纹尽数舒展,容光焕发,连道三声好:
“好!好!好!徐家有后了!”
徐元畅眉眼之间尽数化开焦灼,满是为人父的温柔欣喜,当即转头吩咐身侧管家:
“取二十两纹银,重重答谢李姥姥劳苦之功!”
沉甸甸的银两入手,李姥姥喜不自胜,连连躬身作揖,礼数周全:
“多谢老爷厚赏!多谢老爷厚赏!”
全院上下喜气融融,欢声笑语不绝于耳。
就在阖家欢喜之时,一名守门仆从快步入内,躬身垂首恭敬禀报:
“启禀老太公、老爷,府门外来了一位云游道长,言道与府上小少爷自有缘分,特意登门,欲为麟儿祈福禳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