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门关了,门闩落着。
灶房里头,何翠凤识趣地拉着林曼殊去了偏屋,把灶房让了出来。
陈拙、王胖子、郑大炮三个人围着灶房里的条桌坐下了。
条桌上搁着一只搪瓷缸子和几只粗瓷碗,碗里头倒了凉白开。
陈拙拿手在条桌上敲了两下,嗓门压到了最低。
“沙丘鬼市的事儿,你们两个听好了,出了这个门,烂在肚子里。”
听到这话,郑大炮和王胖子同时点了点头。
“沙丘鬼市在防川那一带的沙丘里头。”
陈拙拿手指头蘸了碗里的凉白开,在条桌的松木面上画了一道。
“防川那头,三国交界。咱们、对岸的朝鲜、还有老大哥。鬼市就藏在沙丘的背风坡底下,夜里头开,天亮就散。”
“里头的人杂得很。有对岸过来的朝鲜人,拿的是干明太鱼、松子,还有他们那边产的铜器。可咱们这回要交易的,不是他们。”
他拿手指头在条桌上点了一下。
“是老大哥那边的老毛子。”
王胖子的身子往前凑了半步。
“老毛子那头有啥?”
陈拙掰着手指头数:
“面粉、黄油、炼乳、罐头。”
“老毛子那头地多人少,远东那片黑土地肥得流油,年年有余粮吃不完。这些东西在他们那边不值几个钱,可搁在咱们这儿,那就是救命的玩意。”
“上头跟老大哥撕了脸以后,正经的贸易口子全堵死了,可底下暗地里换东西的路子还在。鬼市就是那条暗路。”
他的嗓门又低了半分:
“老毛子最稀罕的是啥?咱们山里头的东西。”
“人参、鹿茸、虎骨酒、貂皮。这些玩意儿在他们那头是硬通货。”
“一根三两重的棒槌,在鬼市上能换回来五十斤面粉外加两听炼乳罐头。”
王胖子一听到这个数,嘴巴张了一下:
“五十斤面粉?!”
“是嘞,而且还是白面,不是苞米面,是那种正经的小麦面粉。”
王胖子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眼睛都差点直了。
五十斤白面。
搁在矿区食堂里头,要是省着吃,够一百号人吃两天的白面馒头了。
他拧着眉头,琢磨了一会儿:
“山里头的东西……食堂后勤那帮人上山挖野菜的时候,倒也发现了一些。”
“可你也知道,上交的人不多。”
“大家总归兜里还得留点东西。谁家不攒着几把干蘑菇,留着换油盐的?”
“倒是有几根年份小的棒槌,三四年生的,拇指粗细。就是不知道鬼市那头的老毛子收不收这种小货。”
陈拙点了点头:
“收是指定会收的。老毛子不挑年份,只认分量。三四年生的棒槌,一根换个十来斤面粉还是有的。”
“就是要想多换点粮食,光靠几根小棒槌不够。”
他拿手在条桌上划了一圈:
“不拘是棒槌,山里头的药材,五味子、黄芪、刺五加,还有鹿角、熊胆、狍子皮,都能拿来换。”
“老毛子那头的收购员不傻,啥东西值多少钱,心里头门儿清。”
说到这儿,陈拙叹了口气:
“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咱山里头的好东西多了去了,可要是这样一直贱卖……”
“说实在的,我心里不痛快。一根好棒槌搁在正经药铺子的柜台上,那是论两卖的,一两能值几十块。”
“眼下拿到鬼市上,拢共换五十斤面粉。这不是贱卖是什么?”
王胖子听到这话,也叹了口气:
“这能有啥办法?谁让现在形势不好。这才过了没多久的好日子,国家还没缓过劲来,各地的天灾就来了。”
“咱们就算想换东西,除了山里头这些好东西,也没别的可换了。”
“总不能拿苞米面去换白面粉吧?那不是脱了裤子放屁,多此一举吗?”
郑大炮在旁边挠了挠脑袋:
“那咱们这还去不?”
王胖子一咬牙:
“去!必须得去!”
他拿手在条桌上猛地一拍:
“再不去,矿区的生产任务怕是完不成。上头的指标压着呢。这个月的铀矿石采集量还差三成。”
“工人吃不饱,出不了活。出不了活,上头问责下来,我这个食堂主任头一个挨板子。”
“这次说啥咱们也得换点东西来。”
但是王胖子说着,想了想:
“不过你们得等我几天。我得回矿区一趟,把山货归拢一下。还有……”
“卡车的事儿。”
陈拙一挑眉。
“卡车怎么算?”
王胖子咧嘴笑了一下,这笑里头带着几分算计。
“虎子,我这次来,心底里其实早有了去黑市的打算。”
“你既然说起了沙丘鬼市,那就更对路了。”
他拿手在自个儿的胸口上拍了两下。
“矿区那头有嘎斯卡车,跑运材道的。我打个招呼,借一趟,说是去防川那头拉建材。”
“这理由搁在谁面前都说得过去。非常之时嘛……”
“咱也是没法子了。”
陈拙点了点头。
有卡车就好办了。
从马坡屯到防川的沙丘,走山路少说也得一天一夜。
要是靠两条腿走,来回就得耗三四天。
可要是有嘎斯卡车,走运材道转官道,半天就到了。
换回来的东西也能一趟拉完。
面粉、罐头、炼乳,这些玩意儿分量不轻,靠人背肩扛,三五个人也背不了多少。
王胖子站起身来,拿手在裤腿上拍了两下。
“你俩先唠着。我这边事情多着呢,得赶紧回矿区一趟。”
他迈步往灶房门口走了两步,忽然又停住了。
“哦,对了。”
他扭过头来,嗓门压着。
“这次王春草他们回来,估计还得去一趟镇医院。”
陈拙皱了皱眉,秉着吃瓜的心情问了一句:
“好好的,咋生毛病了?”
王胖子叹了口气:
“还不是矿区的尘肺病。”
他拿手在自个儿的胸口上按了一下。
“这毛病,矿区里不少人都有。吃着供应粮,得着这个病。这也是没法子的事儿。”
“井下的粉尘大,口罩又不够使。供销社一个月才拨十几只纱布口罩,一百多号人轮着戴,一只口罩戴到黑了都不舍得换。”
他摇了摇头:
“难,都难啊。”
说完,王胖子拉开灶房的门帘子,迈步出了院门,走了。
灶房里头安静了几息。
陈拙和郑大炮对视了一眼。
两个人都没吱声。
尘肺病,在这个年头里,这三个字不稀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