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望我的人不会招待不周,怠慢了您。对了,飞行还顺利吗?”
“还顺利。你的人非常周到,我很满意。对于我这种常年在中东沙漠里吃沙子的粗人来说,你的安排简直是帝王式的服务。”
言语间,双方的手已经握在了一起。
宋和平感觉对方的手掌柔软无力,手指短而粗,指尖有些冰凉。
这不是一个做过体力劳动的人的手。
也许这双手做过的最费力的事情大概就是签支票、倒红酒。
“那就好,那就好。”
杰弗里拍了拍他的胳膊,动作自然得像是多年的老朋友见面。
手掌落下的位置不偏不倚,力度不轻不重。
既不会让人觉得冒犯,又恰到好处地传递出一种“我拿你当自己人”的信号。
这个动作他大概做过无数次。
“韩跟我提过你,说你是中东最靠谱的军事专家。”
杰弗里说这话时,脸上堆满了欣赏。
“奥观海先生也说你是他见过的最冷静的人。在那种地方待了这么多年,在没有后台势力支持的情况下,光靠个人能力就能崛起为一家跨国防务集团的掌舵人,并且成为能够左右伊利哥政局的人,这简直就是奇迹一般的存在。”
这番恭维的话令人如沐春风。
每一句都踩在点子上。
韩的推荐,奥观海的评价,个人能力的肯定。
这些关键词精准地落在了一个在异国打拼多年的东方人最在意的几个维度上。
不是简单的夸赞,而是一种经过精心设计的信息投放——
我知道你的背景,我了解你的人脉,我清楚你的价值。
说话的时候,杰弗里那双淡蓝色的眼睛一直冷静地审视着宋和平。
像是一个收藏家在欣赏一件新到手的藏品前,带着一种从容的好奇和精确的评估。
“我也久仰您的大名。”
宋和平似笑非笑道:
“在我一个俄国朋友那里曾经听说过您。他形容您是一个能左右华盛顿政圈的人。”
杰弗里微微一怔。
那个停顿很短,短到普通人根本察觉不到。
但宋和平捕捉到了——
在他提到“俄国朋友”这四个字的时候,杰弗里右眼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也许没料到宋和平居然听说过自己,更没料到宋和平会在第一次见面时就亮出这张牌,同时害怕疑问抛回给了自己。
俄国人?
谁?
克宫的人?
“俄国朋友啊……”
杰弗里重复了一遍,笑容不变,语气里多了一丝玩味。
“那边的朋友总是喜欢夸大其词。我只是一个商人,一个喜欢交朋友的商人而已。”
不过,他很快决定不在这细节上纠结。
“来,我们先吃午饭,然后慢慢聊。”
杰弗里做了个手势,示意宋和平在凉亭下的藤椅上坐下。
那个手势很优雅,手指并拢,掌心向上,像是一个古典舞者在舞台上做出的邀请动作。
“这里的海鲜是全世界最好的,刚从海里捞上来的,比你在美利坚本土任何一家餐厅吃到的都新鲜。”
杰弗里的管家已经提前在凉亭下摆好了餐桌。
一张圆形的白色大理石桌,上面铺着亚麻桌布,摆着两个水晶酒杯和一篮刚烤好的面包。
海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咸腥的味道和一丝丝凉意。
远处的地平线上,天空和大海在某个模糊的边界处融为一体,分不清哪里是水,哪里是天。
杰弗里来到宋和平身边,亲自倒酒。
他拿起酒瓶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展示一件艺术品。
左手托住瓶底,右手握住瓶身,标签朝上,让宋和平看清那上面的每一个字。
一瓶年份很好的勃艮第,酒标上的年份是2005年。
罗曼尼·康帝,宋和平认出了那个标志性的酒标。
一瓶的价格足以在阿富干买下一整条街。
“这是我最喜欢的葡萄酒,知道您要来,我已经提前醒好了。”
杰弗里将酒杯推到宋和平面前,动作轻缓得像是怕惊醒了酒液里的什么秘密。
“2005年的罗曼尼·康帝。那是个不错的年份,不冷不热,雨水适中,葡萄的成熟度完美。你尝尝。”
宋和平端起来抿了一口。
酒体醇厚,单宁细腻,入口后果香和橡木桶的味道层层展开,确实是他喝过的最好的红酒之一。
但他没有多喝。
在这里,每一口酒都是一次试探。
喝多了,舌头会钝,判断会慢,不该说的话可能会从嘴边溜出去。
管家端上了第一道菜。
烤龙虾,配着黄油和蒜蓉酱。
龙虾的个头大得惊人,足有宋和平前臂那么长,外壳烤得通红,肉质洁白而紧实,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盘子的边缘还点缀着几片柠檬和一小撮欧芹,摆盘精致得像是米其林三星餐厅的水准。
“这是今天早上渔民刚送来的。”
杰弗里说,用叉子叉起一块龙虾肉放进嘴里,咀嚼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品味某种比食物更重要的东西。
“加勒比海的龙虾和缅因州的不一样,肉质更甜,口感更嫩。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这里的海水温度更高,龙虾生长得更慢,肉质自然就更紧实。”
几个年轻漂亮的女孩在凉亭周围穿梭,端菜倒酒,笑容甜美。
宋和平注意到,这些女孩都很年轻,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穿着白色的亚麻连衣裙,光着脚在石板路上走来走去。
她们的动作熟练而自然,像是已经习惯了这种服务。
端盘子的时候微微弯腰,倒酒的时候手指不碰杯口,走路的时候裙摆随着步伐轻轻摇曳。
但宋和平在她们的眼神里看到了一种难以言喻的东西。
不是恐惧,也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更深层的麻木。
像是灵魂已经被抽走了一部分,只剩下躯壳在执行机械的动作。
她们笑的时候,嘴角的弧度是标准的,但笑意没有到达眼底。
她们看人的时候,目光是温顺的,但瞳孔深处什么也没有。
杰弗里似乎注意到了他的目光,嘴角微微上扬,但没有说什么。
他只是继续切着盘子里的龙虾,用一种漫不经心的语气说:“她们都是从东欧来的,有些是模特,有些是学生。她们喜欢这里的气候和生活方式,所以留下来帮我做一些艺术类的工作。”
艺术类……
啊……
多么高大上的词语……
艺术……
宋和平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词,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没有接话。
在中东待了这么多年,他见过太多“艺术类的工作”背后的真相。
那些从东欧、东南亚、非洲被运来的年轻女孩,那些被没收护照、被关在别墅里、被训练成温顺服务人员的女孩。
她们的命运从来与艺术无关。
但这不是他的战场,也不是他今天来这里的目的。
两人很快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起来。
不得不说,杰弗里是个社交高手。
交谈从不冷场,话题切换自如,节奏控制得恰到好处。
他不会连续追问同一个问题,也不会让沉默持续太久。
他会在一个话题即将变得过于私密的时候及时转向,又会在气氛过于轻松的时候不动声色地抛出一个试探性的问题。
仿佛两人不是刚刚第一次见面,而是早已经相识多年。
一开始,聊天内容看起来很随意。
非洲的矿业投资、中东的局势、宋和平在阿富干和伊利哥的经历。
这些话题听起来像是两个商人在酒桌上的闲聊,但宋和平知道,每一个话题背后都有一根线,杰弗里正在通过这些线编织一张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