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那个玩世不恭的派对主人,不再是那个战战兢兢的恐惧者,而是一种完全不同的东西。
冷静的、审视的、带着某种经过长期训练才能拥有的精确度的目光。
“我叫杰弗里。”他说,“在你们所有人的认知里,我是一个金融家,一个亿万富豪,一个政治掮客,一个性犯罪者,一个在美属维尔京群岛上拥有一座私人岛屿的怪人。这些都没错。但这不是全部。”
他停顿了一下。
“但我还有一个身份,间谍。”
宋和平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他的面部表情没有变化,但他放在身侧的手指不自觉地蜷曲了一下。
间谍。
这个字眼在他的脑海中炸开,像一颗深水炸弹,将之前所有零散的线索全部震到了水面上。
杰弗里这个阿美莉卡社交圈里最臭名昭著的人物,这个手里攥着几千个世界顶级权力者秘密的人,他是一个间谍。
那么意味着,他不是在为自己做事。
他的背后有一个情报机构。
“戴胜鸟国。”
片刻后,宋和平脱口而出。
这不是一个问句,这是一个陈述。
杰弗里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最好的回答。
“什么时候开始的?”宋和平问。
杰弗里走回到书桌后面,坐进了那把高背椅里。
他靠进椅背,仰头看着天花板,像是在回忆一段很久远的往事。
“从我刚刚起步的时候。”他说。
他开始讲述。
杰弗里的故事,如果只看公开的资料,是一个典型的阿美莉卡式“白手起家”的传奇。
他出生于一个普通的中产阶级家庭,在布鲁克林长大,没有显赫的家世,没有名校的文凭,甚至上了两年大学就肄业了,甚至连个本科学位都没有拿到。
但他凭借自己的聪明才智和惊人的社交能力,从一个在曼哈顿私立学校教物理和微积分的普通教师,一跃成为华尔街的金融新贵,然后迅速积累了数亿美元的财富,拥有了私人飞机和私人岛屿,成为了全世界最有权势的政治掮客之一。
如果从励志角度看,这就是阿美莉卡梦的最佳代言人之一。
但这些都是表面。
杰弗里开始娓娓道来。
他告诉宋和平,他在曼哈顿的私立学校教书的时候,认识了一批学生家长。
那些家长都是阿美莉卡东海岸最顶级的富豪和名流。
他凭借自己的才华和魅力赢得了他们的信任。其中有一位家长,是华尔街著名的投资银行家,他帮杰弗里进入了贝尔斯登,那是他金融生涯的起点。
但那位投资银行家还有另一个身份。
他是戴胜鸟国在阿美莉卡的重要联络人,是尤大人全球网络中的一个节点。
“尤大人。”
杰弗里说出了这个词,声音压得很低,然后居然笑了。
“我自己也是……”
宋和平知道这个代称。在全球的权力游戏中,尤大人是一个绕不开的存在。
他们掌握着巨大的财富,控制着庞大的媒体网络,在阿美莉卡的政治、金融、文化等各个领域都有着深远的影响力。
这早也不是什么秘密。
杰弗里继续说。
那位投资银行家发现了他身上的潜质。
聪明、圆滑、没有道德底线、对权力有着近乎偏执的渴望。
最重要的是,他有一种天然的、与生俱来的能力。
他能让那些比他强大得多的人信任他,他能让所有接触自己的人如沐春风。
他能让比尔坐上他的私人飞机,能让安德鲁在他的岛上住上几个星期,能让那位金发总统在他的派对上喝得酩酊大醉,和自己勾肩搭背,对着那些姑娘评头品足。
这种能力不是靠训练能够获得的,这是一种天赋。
“他们找到了我。”杰弗里说,“在我刚刚在贝尔斯登站稳脚跟的时候。他们告诉我说,他们愿意支持我,资金、人脉、资源,一切我需要的。条件只有一个。”
“为他们做事。”
杰弗里看着宋和平的眼睛。
“为戴胜鸟国做事。渗透到阿美莉卡的政坛和商界,搜集和发现有价值的政客和商人,以一个亿万富豪、一个慷慨的赞助人的慈善家、一个有趣的派对主人这些名头去接近他们,笼络他们,赢得他们的信任。然后获取情报,搜集黑料。”
宋和平的脑海里浮现出刚才在屏幕上看到的那些画面。
那些在卧室里的、在泳池边的、在地下室里的、在篝火旁边的画面。
那些画面里的人物——
比尔、安德鲁王子、那位科技巨头、那位金发奶龙。
他们不是偶然来到这座岛上的。
他们是猎物。杰弗里是那个猎人。
而猎人的背后,站着的是戴胜鸟国的情报机构。
那才是掌控这一切的主人。
“这座岛,”宋和平环顾了一下书房,“不是你的?”
“是我的。”杰弗里说,“但买下这座岛的钱,来自戴胜鸟国的海外账户。岛上的每一台隐蔽摄像头,每一个窃听器,每一套加密系统,都是由戴胜鸟国的技术专家安装的。那些女孩你以为是我自己找来的?有一部分是,但大部分是通过戴胜鸟国在阿美莉卡和其他国家的网络送过来的。”
“她们不只是用来满足那些客人的欲望的。她们是工具。每一个上岛的客人,都会被至少两个以上的‘女孩’接触。那些女孩身上带着最先进的隐蔽记录设备,藏在项链里的、藏在发夹里的、藏在泳衣肩带里的。声音、画面、对话,一切都会被记录下来。”
宋和平的脊背一阵阵发凉。
他不是没有听说过类似的传闻。
但他从来没有想到过,这背后的动机不仅仅是一个金融骗子的个人勒索行为,而是一个主权国家情报机构的长期间谍行动。
“所以你2005年的那桩官司——”宋和平说。
“一个意外。”杰弗里挥了挥手,“一个女孩的家人报了警。那件事差点把整个事情都搞砸了。但是戴胜鸟国动用了他们在阿美莉卡司法系统里的人脉,帮我摆平了那桩案子。我只蹲了十三个月的监狱。你知道一个普通人如果犯下我那样的罪行,要判多少年吗?”
宋和平冷笑道:“看来他们的能量还真大。”
“那些人保住了我。”
杰弗里说:“不是因为我在乎我,而是因为我的价值太大了。我手里握着的东西太多了。我的硬盘里有几百个文件夹,每一个文件夹都是一个戴胜鸟国需要的‘战略资产’。比尔在任期内对戴胜鸟国的政策是什么?安德鲁王子在英国王室内部的影响力有多大?那位金发总统如果真的再次入主白宫,他对戴胜鸟国的态度会是什么?这些问题的答案,就藏在这块硬盘里。不是通过公开的新闻报道,不是通过情报分析,而是通过他们本人在酒后、在床上、在那些没有人会设防的时刻说出来的真心话,做出来的真心事。”
杰弗里站起身来,走到保险箱旁边,伸手抚摸着那冰冷的铁门。
“你以为我是一个人在这里?”他说,“不。这座岛上有他们的眼线,就像那个内鬼约瑟夫,我现在都不知道,还有多少人是他们的人。我的秘密都掌握在他们手里。你以为这块硬盘是我的保命符?不。它是我的催命符。它让我有价值,但也让我永远无法脱身。”
宋和平看着杰弗里,忽然感到一种说不出的复杂情绪。
面前的这个亿万富豪,一个在全世界最有权势的圈子里游走自如的人物,一个让比尔上他的飞机、让安德鲁王子住他的岛、让那位金发总统参加他的派对的人。
他本质上不是一个自由的人,同样是拴着一条拴着链子的狗。
链子的另一头,握在八千公里之外的一个情报总部里。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宋和平问。
杰弗里转过身来,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近乎恳求的东西。
“因为我需要你知道。”他说,“你是唯一一个不在这张网里的人。你的背后是一个他们碰不了的国家。你是唯一一个有可能把这些东西带出去的人。”
宋和平沉默了很长时间。
书房里只剩下墙上的挂钟在“滴答、滴答”地走动。
“我什么也不能保证。”宋和平最终说道。
杰弗里点了点头,像是早就预料到了这个答案。
“我知道。”他说,“但至少,这个世界上又多了一个知道真相的人。也许有一天,真相会从某个角落冒出来,像从石缝里长出来的草一样,把那座山给撑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