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条路他走过太多次了。
不过,那时候自己的身份是“音乐家”防务的老板、部落联盟的政治掮客、西北地区谁都不敢轻易招惹的“宋先生“。
而今天他开着一辆连空调都漏风的破皮卡,穿着脏兮兮的化纤外套,脸上糊着假胡子和阴影粉,像一条泥鳅一样贴着地面滑行。
这就是“西北王“的生存法则。
在西北部的时候你要让所有人都看到你,大到部落长老,小到路边卖烤饼的男孩,谁都知道这辆挂着特殊牌照的黑色陆巡不能惹;但一旦离开了那个地盘,你就得把自己变成一粒尘土,混进千百万吨的尘土里去,让谁都认不出来。
天渐渐亮了起来,太阳升起后,公路上的人和车都多了起来。
大货车、油罐车、载满人的小巴、骑驴赶集的农民。
各种车辆和行人在坑洼不平的公路上混杂前行。
宋和平夹在车流中间,既不超车也不落单,车速保持在五十到六十公里之间,跟其他皮卡的速度完全一致。
这种藏匿方式最大的难点不在于伪装本身,而在于控制行为惯性。
他在过去的职业经历中,已经习惯了在驾驶时持续扫描后视镜、记录前后车辆特征、预设脱身路线。
但真正的走私贩子不会这样开车。
走私贩子会一只手把着方向盘,另一只手夹着烟,眼睛盯着路上的坑,嘴里骂骂咧咧地抱怨路况。
所以他刻意让自己的肩膀放松下来,把右手搭在车窗框上,嘴里嚼着口香糖,在过减速带时骂一句脏话。
中午时分的太阳毒辣起来,车内的温度超过了四十度。
宋和平把车窗摇下一条缝,热风裹着沙尘灌进来,打在脸上像细砂纸。
他喝了半瓶水,在一处没有标识的路口转弯,驶上通向摩苏尔方向的支线公路。
按计划,他会在摩苏尔以南约三十公里的位置,通过一个联邦警察的检查站。
那个检查站是整条路线上唯一的硬性关卡,绕不过去。
亨利的情报显示,检查站通常只有四到五名警察值守,没有电子识别设备,靠肉眼和手工检查证件放行。
但也正是这类检查站最危险,因为人的眼睛会记住人脸。
如果某个警察以前在西北部的某个场合见过宋和平,哪怕只是远远地瞥过一眼,就有可能产生怀疑。
宋和平把车速又降了一点,开始默念假身份的信息。
阿里·巴尼,寇尔德籍,摩苏尔农产品批发商,最近刚从波斯带回一批干果样品,准备在摩苏尔市场试销。
阿拉伯语口音要用北部方言,带一点土鸡国语借词,语速不要太快,不耐烦的态度要恰到好处。
这些年在中东地区混迹,语言上的天赋为宋和平带来了不少便利,各国的语言,他多多少少都能说一些,尤其是阿拉伯语,更是丝滑利索,土鸡国语也略懂一二,蒙混过关应该不难。
检查站出现在前方约两百米处。
一根横杆拦在路中央,两侧堆着混凝土防爆墩,两名穿着灰色制服的联邦警察站在阴凉处抽烟,另外两人坐在遮阳伞下的折叠椅上。
一辆小巴正在接受检查,乘客被要求全部下车,司机在翻找证件。
宋和平踩下刹车,排在车队后面,前面的是一辆装满西瓜的卡车。
他借着这个机会观察周围。
检查站南侧约五十米处有一个简易岗亭,里面有一个人在操作一台老旧的笔记本电脑,大概率是在核对车牌号;北侧有一辆停在路肩上的白色现代轿车,车窗贴膜颜色很深,看不清里面有没有人。
西瓜卡车检查完了,往前开走。
轮到宋和平了。
他把车缓缓滑到横杆前,停稳,熄火。
这个细节会让警察稍微降低警惕。
如果你心里有鬼,你更倾向于随时准备逃跑,而不是把发动机熄了。
一名三十多岁的警察走过来,手搭在车门上,弯腰往驾驶室里看。
宋和平已经提前把眼镜摘了,平视对方,嘴角挂着那种本地人常见的、介于客气和不耐烦之间的表情。
“去哪儿?“
“摩苏尔。“宋和平用阿拉伯语回答,语速刚好比正常慢半拍,“拉一批货。“
警察扫了一眼副驾驶座和后排座椅,空荡荡的,没有异常。
“证件。“
宋和平从胸口的袋里取出早就准备好的身份证和货车登记卡,递过去。
警察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看,又抬头对比了一下宋和平的脸。
他的目光在宋和平的下颌线位置停了一下。
宋和平的心脏微微震动了一下,但表情纹丝不动。
他甚至主动开口:“下巴上这个疤,去年在苏莱曼尼亚跟人打了一架,被酒瓶子划的。那家伙欠我钱不还。“
警察哼了一声,没接话,把证件还回来。
“车里就你一个?“
“就我一个。伙计们都在摩苏尔等我。“
宋和平从手套箱里摸出一条万宝路递了过去。
伊利哥警察十有八九会接受递烟。
要是搁在从前,自己带着公司里的雇佣兵,甚至可以直接让萨米尔的第十师或者阿布尤的寇尔德武装部队替自己开路,这种小检查站的警察看到自己除了立正敬礼外,哪敢问半个字。
只是现在为了隐藏身份不至于走漏任何风声,该当孙子就得当。
“辛苦你们了,这天气。“宋和平一脸恭维讨好的笑容:“给兄弟们的小礼物。”
警察接过烟,拆开一包取了一根叼在嘴上,脸上的表情松弛下来,笑着伸手拍了拍车顶:“走吧。“
横杆抬起来了。
宋和平重新发动车子,挂挡,缓缓通过。
他没有加速,没有回头,只是一直盯着前方路面,用最平顺的方式提速到五十公里,汇入主路车流。
过了大约两分钟,他看了一眼后视镜。
检查站已经缩成远处的一个小点,这才松了一口气。
这一关,算是过了。
但想想也挺讽刺的,也许这就是“西北王“要付出的代价。
你在一个地方建立的名气越大,要隐藏自己就越难。
入境这事,宋和平不敢掉以轻心。
魔鬼都藏在细节里,一个不慎,全盘皆输。
因为CIA也肯定在盯着自己。
车行到下午,路面开始变得平坦起来,道路两侧的植被逐渐减少,取而代之的是大片裸露的荒漠和偶尔的椰枣树林。
距离巴格达还有大约一百五十公里。
宋和平估算了一下时间,按照当前车速,天黑前可以到达城北的预定区域。
黄昏时分,车子终于驶入巴格达城北的边缘地带。
这里的面貌和西北部截然不同。
房子更密,市容更繁华,人也更多,路边的摊贩推着三轮车卖烤玉米和炸鱼,少年骑着摩托车在车流间穿梭。
宋和平把车速降到四十公里,在密集的街巷中穿行,从一条灰扑扑的窄路拐进另一条更窄的巷子,最终停在一处废弃货仓的侧面围墙外。
他熄火下车,锁好车门,把背包甩到肩上,然后沿着围墙走了一圈。
这条巷子两侧都是废弃的仓库和修车铺,下午六点多钟,大部分铺子已经关门,只有远处一家茶馆门口还亮着灯,几个老人在下棋。
他停在货仓的侧门处。
门是一扇生锈的铁皮推拉门,锁扣上挂着一把新锁。
这是约定好的信号,说明接线人已经提前到了。
宋和平没有立刻进门。
他沿着巷子继续走了一圈,拐到主路上,在一家水果摊前停下来买了一个橙子,一边剥皮一边观察周围的动静。
没有人异常逗留,没有车窗降下来的跟踪车辆,没有电线杆上多出来的微型摄像头。
他花了将近一个小时做这个反侦察圈,步行绕了三条街区,两次穿过同一家菜市场,在一条死胡同里站了五分钟看有没有回声脚步声。
确认无虞后,他才重新回到货仓侧门,用钥匙打开那把新锁,推门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