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格森的目光再次落在屏幕的照片上。
“宋和平今天上午十点前后出现在巴格达绿区翡翠宫酒店，房号七零二。目击者拍摄了照片，人脸识别匹配率百分之九十九点七。他租用了一辆民用车辆，前往伊利哥议会议长尤素福的家中进行了会面，目前仍在尤素福家中停留。“
“宋和平？“
彭裴奥也抑制不住自己的惊讶，口气里充满了怀疑。
“他什么时候到的伊利哥？“
“我方尚无法确认具体入境时间。“
“他用真护照？“
“对。没用假身份，没用掩护证件，真护照。“
彭裴奥那边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然后是一声很轻的哼，介于讥诮和赞许之间。
“他是故意的。“
“我也是这个判断。“佛格森说。
接下来是大约五秒钟的真空。
佛格森能听到彭裴奥办公室里另一个人走动的声音，皮鞋底碾在地毯上的闷响，大概是哪个幕僚在递文件。
然后彭裴奥开口了，语调不变，但问题一个比一个锋利：“他现在在绿区里面？“
“翡翠宫酒店，位于绿区中心区域，距离大使馆主楼不到五公里。“
“他在那干什么？等我们去抓他？“
“从行为模式分析，我认为这就是他的目的。“
“他凭什么笃定我们不敢在绿区动手？“
佛格森深吸一口气。
他知道接下来的回答将决定整件事的走向。
最后，他选择了最直接的方式：“因为他在伊利哥的势力网络覆盖了军队、议会、石油部、内政部的一部分中层、以及至少三个省份的部落长老。如果我们公开抓捕，很多伊利哥本土势力必然出面干涉。一旦进入外交层面，极有可能波斯境内的暗杀行动会被曝光，还有我们在伊利哥境内以'非官方身份'展开的行动人员都将面临暴露风险，包括——“
他顿了一下，咬了咬牙。
“包括我们'卡维亚'这个部门。“
闻言，彭裴奥握着听筒，眼睛盯着墙上那幅世界地图的某个点，大脑里同时运转着政治、外交、情报、军事、法律五个维度的加权计算。
在自己眼里，宋和平的价值远远高于目前CIA目前追缉名单上的99%。
如果按兵不动，那等同眼睁睁看着这个在阿富干和波斯花费了众多代价都搞不定的目标再次在CIA的眼皮子地下溜走。
可是抓……
又意味着巨大的风险。
孰得孰失？
又过了几秒，彭裴奥终于拿定了主意：“他在绿区内，我们在绿区内没有办法在不引起外交事件的前提下处理他。“
“是的。“
“但他总得出绿区。“
“是的，他会出的。但如果他真的离开绿区，我们未必能盯住……毕竟，这人如果去西北地区，那里都是他的人，除非调动正规军，否则没人能在伊利哥西北抓捕宋和平。如果动用我们驻扎在伊利哥的军队，这事动静又太大……”
“那就不等他出绿区。“彭裴奥狠狠咬牙道：“他也是赌我们不敢，我们越是要给他个惊喜。他以为在绿区我们不敢拿他怎样，以为我不敢冒政治风险抓他，他以为我们CIA没法在绿区里让他悄无声息地消失。嘿嘿，看来我得给他一个小惊喜！”
佛格森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他明白彭裴奥这句话意味着什么。
不等他出绿区，意味着要在绿区内部动手，但又不留下任何可以追溯到CIA的证据。
“卡维亚在那边有多少人？“
“扎赫迪目前在伊利哥境内可直接调动的行动人员约二十人，含支援辅助。“
“够用了。让他挑一组精干的小伙子。“
彭裴奥的语速开始加快，就像一台发动机过了怠速阶段进入了工作转速。
“行动主体必须是'卡维亚'，整个链条不涉及大使馆任何官方雇员，也不能跟CIA扯上关系。其次，行动要快，要准，被在街头造成枪战，要最快速度控制住他，把他带走。“
佛格森把这些要点迅速记录在面前的便签纸上，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还有……“
彭裴奥的声音忽然压得更低了。
，“万一行动过程中出现任何意外——被伊利哥安全部队拦截、被记者拍到、被附近监控拍下面部，所有涉及人员的身份都必须断在'卡维亚'这一层。不允许任何书面指令指向大使馆，不允许任何加密通讯记录提到我的办公室。如果行动失败被追查，整件事推给1515残余势力或者其他武装力量，毕竟姓宋的仇家也不少。“
佛格森的笔停住了。
他盯着便签纸上那几行字看了两秒，然后说：“明白。“
“让扎赫迪在四十八小时内完成部署。“彭裴奥说，“另外，佛格森……“
“在。“
“你个人跟宋和平的来往记录，马上整理一份。所有邮件、通话、面谈纪要，全部归档到第七级密封卷宗。回头会有监察处的人跟你对接。“
佛格森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明白。“
“还有事吗？“
“没有了，SIR。“
电话挂断。
红色的加密指示灯从绿转红，然后熄灭了。
佛格森把听筒放回底座上，手在话筒上停了一会儿。
他低头看了一眼便签纸上的几行字，然后把纸撕下来，对折，塞进衬衫口袋里。
然后拿起另一部手机，拨出了扎赫迪的号码。
“指示下来了？“
扎赫迪的声音略带紧张，还有点儿兴奋。
“下来了。“佛格森说：“行动批准了。但你听清楚每一个字，我只说一遍。“
接下来的一分半钟里，佛格森把彭裴奥的指令逐条转述。
“目标本人不能死。不能有任何线索和证据指向CIA。“
电话那头，扎赫迪回答清晰而干脆：“我明白了。“
“四十八小时。你有足够时间选人、做方案、踩点。我给你个建议，翡翠宫酒店的大门外面有一条连接主干道的辅路，是进入地下停车场的必经之路，晚上八点以后那里路灯稀疏，两侧有矮墙，适合截停车辆。“
“我已经在考虑了。“
“扎赫迪。“
“嗯？“
佛格森提醒道：“宋和平这个人在伊利哥深耕多年，你的行动必须足够低调隐秘。“
扎赫迪那边传来一声很轻的吸气。
“我记住了。“
“那我就等着你的好消息，祝你顺利。“
佛格森给出了祝福，然后电话挂断，然后整个人靠进椅背里，仰头看着天花板发愣。
几分钟后，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张对折的便签纸，指腹在那几行字上摩挲了一下。
“一切意外不予承认……“
他低声喃喃自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