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龙头罩贴着脸。
粗糙的尼龙纤维压着颧骨、鼻梁、眉弓,呼吸带出的湿热气流在口罩内壁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潮气。
每一次吸气,罩面都会向里凹陷。
尤其是鼻翼两侧那两片区域,会随着吸气动作贴紧皮肤,然后在呼气时重新被顶起来。
宋和平能感觉到自己呼出的二氧化碳在罩内积聚又散去,一个微小的循环。
他躺在货厢底板上。
海拉克斯的货厢底板是带防滑棱纹的钢板,一条一条凸起的横纹正硌着他的肩胛骨下缘。
这辆破车悬架调校偏硬,每次过小坑洼时那种高频震动都会从货厢地板直接传导到尾椎和腰椎之间那一排棘突上。
但震动频率不太规律,说明司机在走城区路面,有沥青段,有修补过的接缝,偶尔有一段碎石。
他在用身体的触感做惯性导航:从辅路被架上货厢至今,车速基本保持在六十到七十公里之间,左转弯三次,右转弯两次,其中一次右转弯的半径特别小,车速降到了几乎怠速状态,应该是进了一个窄巷或者停车场入口。
被电击后的症状还没完全消失,部分肌肉还在抖。
颈侧的胸锁乳突肌每隔七八秒就会不受控制地抽动一下。
刚才被电击的时候,宋和平的咬肌绷得太紧,现在两侧的咬合关节都泛着酸,颞下颌关节那一片区域像被谁用拇指连续按压了五分钟。
但他在努力进行恢复。
这种抗电击训练早年在203部队的时候就尝试过。
那种被电得死去活来的感觉可不好受,教官当年的要求很简单——能扛住至少六轮电击,然后在二十分钟内恢复八成状态。
没想到抗审讯训练此时居然派上了用场,这让宋和平哭笑不得。
现在大概距离被电击过去了七八分钟,呼吸已经降到了每分钟十六次左右,每一次呼气末端的停滞时间在延长。
四肢末端的知觉在回笼,脚趾开始能感觉到靴子内侧那层棉衬里和袜筒之间的摩擦力,手指也能分辨出约束带缠绕的圈数和各圈的松紧差异。
左手腕的约束带比右手腕紧了一圈半,大概是打结的那个人用了两次不同的拉力。
宋和平把注意力从身体感受上抽离出来,推向了更宏观的层面。
一切都在按自己的计划走。
车被截停,人被电击,约束带和头罩上了,现在正被送往某个安全屋。
自己这次以身入局最大的风险就是赌“卡维亚”是想要一个死的自己还是一个活着的自己。
如今看来,自己是押对注了。
对方想要自己活着。
在制定这个计划之前,宋和平也斟酌过。
如果自己是彭裴奥,或者是佛格森,又或者是扎赫迪。
无论是这三者之中的任何一个,活着的自己价值更大,作用更大。
现在,最大的危险已经过去了。
只要被拦截的那一刻不死,计划就成功了一半!
唯一超出预期的细节是挨了一下泰瑟枪。
这滋味,的确不好受。
货厢突然减了一下速。
然后一个左转,弯道半径中等,车速降到了大约三十。
紧接着又是一个左转,半径更小,像在绕一个环岛或者街心花园。
宋和平在脑子里画出了这段路径的轨迹。
这三个连续的左转意味着车在围绕一个街区做环形机动,如果第三个左转之后持续直线,说明驾驶员是在故意兜圈。
看来赛义德也不傻,他在进行某种反跟踪机动。
不过,这一切全都在自己的算计当中。
在推演计划的时候,宋和平就料到赛义德会这么干。
兜圈的行驶时间越长,阿凡提那边收网的时间差就越从容。
“纳赛尔。“
宋和平听见赛义德点了手下的名字。
“嗯。“
“第三个左转之后,前面那个加油站路口,不要直走,右转进那条巷子。然后继续右转,绕回原路来。“
司机纳赛尔没有问为什么。
方向盘在他的掌心里转了一个平滑的弧度,道奇的车头向右偏了大约二十五度,驶入了一条两侧堆着空油桶的窄巷。
巷子里没有路灯,只有两侧房屋窗户里漏出来的零星光点。
纳赛尔在巷子里行驶了约两百米,然后又是右转,再右转,三分钟后道奇重新出现在了刚才那个加油站路口的对面方向,车头朝南,和原来的行驶方向完全相反。
赛义德的视线从后视镜切换到右侧镜面。
他在数后面的车灯有没有异常。
结果发现没有同一组车灯出现在两个连续的弯道后面。
“头儿,安全,没人跟踪。”
“拉希德。“
确定安全的赛义德暗暗松了口气,但他很快又想起了另一件事。
“搜身。对他进行电子扫描。“
拉希德从后排座椅底下拽出了那个装备箱。黑色工程塑料外壳,侧面印着“SAFETY SCAN 3000“的白色铭牌已经磨掉了一半字母。
他按下电源开关,机器发出一声短促的电子音,液晶屏亮起来,显示正在自检。
约五秒后自检完毕,探测器进入全频段扫描模式。
理论上,这玩意可以捕捉从十千赫兹到六吉赫兹范围内的射频信号,任何主动发射的定位装置都逃不过这个频宽。
拉希德把探测器探头的平面贴上了宋和平的脑袋,然后以大约每两秒覆盖一个手掌面积的速率从上到下推移扫描。
探头的射频前端扫过宋和平头顶时,机器没有任何反应。
扫过后颈、肩胛、锁骨区域,液晶屏上的信号强度指示条保持在基线位置。
扫过胸腔和腹部时指示条抖了一下。
拉希德立刻停住探头,把机器贴近了宋和平的左胸侧,但信号条随即回落到基线,液晶屏上显示“干扰信号已排除(心电信号)“。
那是人体自身的心脏电活动在特定频段产生的微弱干扰,不是追踪器。
探头扫过两侧肘窝、手腕、手掌,然后是骨盆区域、大腿、膝盖、小腿、脚踝。整个过程中信号强度指示条只在心脏区域出现过一次波动,全程没有检测到任何主动射频发射信号。
拉希德把机器关掉,抬头看向前排,报告道:
“头儿,安全,这家伙身上没有信号。全频段扫描,没有发现主动追踪设备。“
赛义德转身把手伸向后排。
“手机。“
拉希德把从宋和平裤兜里搜出来的那部手机递了过来。
一台二手的三星,黑色磨砂背壳,屏幕有轻微划痕。
赛义德接过来的时候第一件事是直接强制关机。
然后卸下手机卡,再掏出一把蝴蝶刀沿着嵌进底部充电口旁边的缝隙里一挑,背壳“咔“一声开了条缝,然后用拇指沿着缝隙向两侧划开,整块背壳脱离机身。
锂电池露出来,灰色封皮的正方形电池块,上面印着序列号和容量参数。
他的拇指指甲插进电池排线接口和主板之间的缝隙,轻轻一顶,排线从接口里弹出来。
电池与主机物理分离。
然后他把电池放在一边,翻过手机主板那面,对着阅读灯看了一下。
没有改装痕迹,没有额外焊点。
仅仅是一台普通手机。
直至这时,赛义德才彻底放下心来。
“赛义德。“
他再次喊出了司机的名字。
“再走两圈。然后去沙尔克区,走河边的路。“
“好。“
……
就在宋和平驾车离开翡翠宫酒店的时候,德黑兰南部贾瓦迪耶区。
一辆改装过的大巴车静静停在南北向的街道拐角处。
阿凡提站在指挥车中段的监控台前。
这是,从外面看跟普通大巴没什么两样。
但车里别有洞天。
三排折叠座椅已经被全部拆除,换成了两排操作台和七块显示屏。
阿凡提的左手腕上,秒针刚好跳过了十二的位置。
八点三十一分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