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事。“宋和平想了想,压下了心中的疑惑,低声道:“走。“
刚才巡逻车经过时他一直握着枪柄。
剩下的路走得更快了。
哈吉的加快了步伐,骆驼的步幅也随之增大,整个驼队在夜色中像一条安静移动的暗色长蛇,穿过连片的缓坡和低洼地。
地面越来越硬,踩上去的声音逐渐从闷响变成清脆的咔咔声。
凌晨四点半左右,宋和平注意到东方的天际线颜色变了。
深黑色的边缘开始透出一丝灰,像墨水里掺了一点点白。
哈吉也注意到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东方,然后又看了一眼前方,脚下没停但语速加快了一点点。
“天亮之前要翻过前面那道丘陵。翻过去之后有一条沟谷,白天可以在那里歇。走。“
最后一段坡度比前面的都陡。
驼队开始爬升,骆驼的喘息声明显加重了。
宋和平抓住驼鞍上的绳索借力上行,脚下的碎石不断往下滑。灰狼在后面推了一把货袋,帮助骆驼保持平衡。
翻上坡顶的时候,宋和平的额头上出了一层薄汗。
夜风从坡顶吹过来,带着更冷的气流,拂在汗湿的皮肤上让人打了个寒噤。
他站在坡顶往下看,前方果然是一条窄长的沟谷,两侧土壁高约三四米,谷底平坦,铺着细沙,有干涸水流冲刷过的痕迹。
哈吉带着驼队顺坡下到沟谷底部。谷底比上面的气温低了两三度,两侧土壁挡住了大部分风,安静得能听见自己呼吸的回声。
骆驼们在哈吉的指挥下依次卧倒,货袋靠拢成一排。
从上方看,这些卧倒的骆驼和乱石堆没有任何区别。
驼工们各自找位置靠着土壁坐下来,有人从袋子里掏出干粮开始吃,有人直接把头靠在货袋上闭上了眼。
哈吉走到沟谷最宽的一处阴影下,把长袍下摆掖起来坐下,后背靠着土壁,闭了一会儿眼,然后睁开看着宋和平。
“今晚走了一整夜,你还有精神?“哈吉说。
宋和平在他对面坐下。
地面很凉,隔着冲锋裤的布料能感觉到冷意从地面渗进来。
“习惯了。“他说。
哈吉点了一下头,从怀里掏出一块干硬的馕,掰了一半递给宋和平。
宋和平接过来咬了一口,硬得费牙,但嚼起来有麦面的香味。
“白天不能走。“
哈吉说,嘴里嚼着馕,目光看着沟谷壁上方的天空。
“太阳升起来之后对面崖壁有反光,三公里外都能看到。这地方过路的人多,但白天没人敢走。等太阳落山再动,天黑透之前走一段,天黑透之后再走一段,明天天亮前就能穿过去。“
“穿过去之后就是波斯境内了。“
哈吉把馕咽下去,抹了一下嘴。
“对。穿过去之后还有一小段,我的驼队只送到边境线内侧五公里左右,接应你的人会在那里等。过了那个点我就回头。“
宋和平点了下头,没有再说话。
他靠着土壁坐了一会儿,把剩下的馕吃完,从自己的背囊里取了水壶喝了口水。水温凉的,入口的时候刺激了一下喉咙。
灰狼从队伍中段走过来了。
他在宋和平旁边坐下来,把冲锋衣的帽子扣到头上,挡了一下从沟谷上方灌进来的风。
两个人都没说话,就这么并排坐着。
过了大概十分钟,灰狼的嘴动了一下。
“太安静了。“他说:“我是说天上的。“
宋和平没有转头看他,目光落在对面土壁被夜风吹出的纹路上。
“你也感觉到了?“
“从出发到现在,一架无人机都没有。“
灰狼把帽子往前拉了拉遮住半张脸,只露出眼睛。
“哈吉白天说看到四架。入夜之后一架都看不到了。“
宋和平没有回答。
他的右手搁在膝盖上,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水壶的瓶盖螺纹。
其实,自己也在想同一件事。
按照他在摩苏尔拿到的情报,CIA在边境地区投入了至少四支搜索小队,有地面人员、有车辆、有无人机增援。
他离开杰卢拉之前之所以选择驼队而不是乘车,就是因为空中搜索密度太大,任何机动车辆在地面上移动都可能在两小时之内被定位。
驼队慢,但隐蔽性强,热特征分散,不容易被无人机识别。
实际情况是,一整夜走下来,他只看到了伊利哥政府军的日常巡逻车。
没有美军特种部队的直升机,没有地面搜索队的信号弹,没有无人机的红外扫描。
这些和自己之前收到的情报根本对不上。
难道搜索行动被叫停了?
想到这,宋和平的眼睛眯了一下。
搜索被叫停,意味着卡维亚那边做出了主动调整。
调整的原因有很多种:可能是评估认为投入产出比不划算,可能是上层施压要求减少资源消耗,也可能是因为……
他想到这里停住了。
也可能是找到了别的办法。
扎赫迪是个重要的情报源,从情报学角度来说,价值很高。
阿凡提非常想要得到一个活着的扎赫迪。
否则阿拉图拉也不会用特权许诺自己来换取这个情报源。
“卡维亚”那些家伙,就这么不管了?
怎么想都不对劲。
宋和平把水壶的瓶盖拧紧,放回背囊,手指在背囊的尼龙面料上停了一瞬。
如果美国方面不再用搜索队和无人机来拦他,那他们会用什么?
他在情报行当里待了足够久,知道当一边停止可见的行动时,往往意味着另一边在准备不可见的东西。
哈吉在对面已经靠在土壁上闭上眼了。
驼工们大多也歇下了,沟谷里只有骆驼偶尔喷鼻息的声音和风吹过谷口的低响。
灰狼的声音又响起来。
“你打算怎么办?“
宋和平把目光从天边收回来。
天边的那道灰色已经比刚才亮了一点点,沟谷上方的天空正在从深蓝变成浅蓝。
“先到接应点。“他说,“见到阿凡提的人之后再说,只要进了波斯,就安全了。“
灰狼没有再问。
他把帽子拉得更低了一些,靠在土壁上,闭上了眼,开始睡觉。
宋和平没有闭眼。
他靠着土壁,面朝着沟谷入口的方向,把背囊放在身侧伸手就能碰到的地方。
太阳还没有升起,沟谷里仍是一片昏沉沉的暗色,但他已经睡不着了。
脑子里那根弦从出发前就绷着,现在绷得更紧了。
蓬裴奥这家伙新官上任就在自己手上连连吃瘪,他会放过自己?
想来想去,依旧不得要领。
这次偷渡太顺利。
顺利本来是好事。
但那该死的直觉又涌上心头,告诉自己,一切很不正常。
从今天夜里巡境队的密度来看,明面上的搜索确实撤了。撤得干干净净,好像美国人对扎赫迪突然不感兴趣了。
自己无论如何都不信。
哈吉在对面翻了个身,长袍的下摆带起一小片沙土。
骆驼的鼻息声在沟谷里回响,持续而均匀。
东方的天空正在一寸一寸变亮,从深蓝到浅蓝再到一道窄窄的橙红色光带,像有人在地平线那边划了一根火柴。
宋和平把冲锋衣的拉链拉到最高,靠在土壁上,保持着半睡半醒的状态。
他强迫自己闭着眼,但耳朵一直醒着。
沟谷外面的荒漠正在醒来,但他们还不能动。
要等到日落。
而他要在日落之前想清楚一件事。
美国人的搜索撤了,那替代方案是什么。
他把这个问题放在脑子里,让它悬在那里,像一颗拧到一半的螺丝。
他不急着拧到底,因为这里信息不够。
现在他只能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