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条新闻标题在纽约时报的头版上,配上金发奶龙在空军一号上走下舷梯的照片。
“总统下令军事基地内刺杀合同商?“
下面的副标题是“退役中情局人员透露:涉事合同商曾担任秘密任务,疑因掌握敏感信息遭灭口“。
然后一堆参议员会在听证会上举手发问,然后是调查委员会的成立,然后是特别检察官的介入。
金发奶龙能承受这种级别的媒体风暴吗?
通俄门已经让他焦头烂额了。白宫的法律顾问团队一周七天连轴转,光是应付穆勒那边的取证申请就已经占用了大量的行政资源。
如果再叠加上这一桩,那就不是焦头烂额的问题了。
那将是烈火烹油。
更何况还有那个金发莽夫的性格因素。
金发奶龙是那种“你不能让我丢脸“的人。
私下里他可以派蓬佩奥去策划暗杀、去找摩萨德合作、去让沙赫鲁带着五十多个特种兵在波斯高原上围猎一个合同商。
但这一切的前提是“不被发现“。
一旦这些东西暴露在公众面前,他就不得不退一步。
因为一个被逼到墙角的商人会反击,被逼到墙角的总统会找台阶下。
宋和平站起身,走到窗边。
透过网眼能看到外面夜空中几颗暗淡的星,它们的光芒被德黑兰南郊稀疏的灯光稀释得几乎看不见。
他想到了西蒙的动机。
那老狐狸,绝对不是因为这八百万美元的顾问费才继续留在“音乐家“的顾问名单上。
一个前中情局局长,想赚钱有的是渠道。
去华尔街做咨询、去军工企业挂名董事、写回忆录拿预付版税,哪一样都比待在海外私密防务公司里当一个藏在暗处的军师来得体面且收入稳定。
更不是因为宋和平手里有他过去那些年的把柄。
西蒙都卸任了,不在局长位置上了,那些陈年旧事对他的打击力度已经大大削弱。
就算被翻出来,顶多是给回忆录添几页不光彩的章节,伤不了他的晚年安稳。
真正的动机,藏在华盛顿那场两党对决的棋局深处。
西蒙恐怕是民主党的人。
他在奥黑任期内从某个战区分管副局长的位置上一路被提拔到中情局局长的座椅上,每一步背后都有民主党高层的授意和护航。
这不是什么秘密,兰利总部里所有人都知道西蒙办公室那扇门开的方向是哪一边。
他卸任之后虽然表面上不再参与政治事务,但他的社交圈、他的信息来源、他退休后依然保持着定期通话的那几个老同事,全是驴党阵营。
奥黑现在在干什么?
退休后四处演讲、写书、处理自己的基金会事务,看起来人畜无害。但那个人的政治手腕和耐心,宋和平领教过不止一次。
他会在你毫无察觉的时候铺好棋盘的下一层。
如果西蒙今晚的这番分析是奥黑授意说的呢?
宋和平的手指在窗框边缘不轻不重地敲了两下。
奥黑当然乐见其成。
一个在美国总统和民主党之间充当“活刺“的军事承包商,在海外持续给金发奶龙政府制造麻烦,分散白宫的注意力和行政资源,让金发奶龙在通俄门和国会斗争之外再添一个烦心的角落。
宋和平每多活一天,金发奶龙就得多花一份精力去处理这个悬而未决的问题。
继续暗杀?
风险太大。
公开抓捕他?
政治代价太高。
民主党人需要的正是这种“慢性消耗“。
中期选举还有不到一年,如果能够持续保持金发奶龙政府的疲于应付状态,让选民看到一个焦头烂额、四处起火的白宫,他们在国会两院的夺回概率就会上升。
而宋和平,恰好成了一块甩不掉的口香糖,粘在了白宫那只昂贵皮鞋的鞋底上。
想到这里,宋和平不由得哑然失笑。
他当年不过是为了挣点钱才走进这一行。
起初跟一个CIA分站站长级别的人物对抗都要咬紧牙关,枪里数着子弹打,脑子里时时刻刻盘算着下一条撤退路线。
十几年过去,对手换了一茬又一茬,从中情局的地区主管换成驻外大使,从驻外大使换成五角大楼的助理部长,再换成今天华盛顿白宫里那个顶着金色头盔的老男人。
他站在德黑兰郊外一间土坯伪装的钢筋混凝土安全屋里,感觉自己似乎真的摸到了那个桌子的桌边,坐在了餐桌的边上。
但和十年前不同的是,他现在已经能够看清整张棋盘了。
宋和平转身离开窗口,推开房间的门走进窄窄的走廊。
走廊尽头是厨房,昏黄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隐隐能听到锅铲碰铁锅的轻响和羊肉在热油里煎出的滋滋声。
灰狼在弄宵夜。
宋和平走进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热红茶,杯壁透过手掌传来恰到好处的温度。
灰狼背对着他站在灶台前,刀工利落地切着一块带骨的羊腿肉,砧板上已经堆了小半碗切好的肉块,旁边搁着一碗洋葱碎和一把干薄荷碎。
“要不要给你弄一份?“
灰狼头也不回地问,手里那把厨刀熟练地剔开筋膜,刀锋贴着骨头划过去,几乎没有多余的动作。
宋和平刚想回答“好“,门口响了。
笃笃笃。
三声。
厨房里的空气在那一瞬间变了质地。
灰狼放下厨刀的动作没有声音,但他那只空出来的右手已经在零点几秒内搭上了腰间手枪的握把。
老烟枪从客厅墙角站起来,嘴里那根烟滤嘴还叼着没掉,但他整个人的重心已经从靠墙的松弛状态切换到了前倾的待发状态。
匕首的身影闪现在走廊与门口之间的夹角位置,枪口已经抽出了枪套三分之一,保持着随时可以完全出枪的姿势。
宋和平端着红茶没动,目光越过厨房门口看向玄关。
“老烟枪“走到门边,没有急着开锁。
他从门侧的猫眼遮板后面往外看了一眼,那个观察通道做过角度偏折处理,从外面看不到里面的光线变化,但从里面可以看到门外的完整视野。
“老烟枪“回头,朝众人比了一个“安全“的手势。
门开了。
阿凡提站在门口,穿着件深灰色的羊绒夹克,里面是件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圆领衫。
阿凡提的目光扫过门口两名雇佣兵的站位,最后才落在宋和平的脸上。
“宋。“
他的语调有些沉重。
“我们进房间谈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