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亲手带过的，三个。我推荐进系统的，七个。跟我在同一个作战室里熬过通宵一起制定过作战方案的，十一个。逢年过节给我家里送过葡萄干和藏红花的……“
他停住了。
喉结又动了一下。
“二十七个。“
宋和平沉默。
真的无话可说。
他似乎明白了为啥今晚阿凡提看起来情绪很低落。
房间里安静了大概五秒钟，空调的低风声填满了那段沉默。
“还有两个……“
阿凡提的声音变得更低。
“是我的直系亲戚。“
宋和平的小指头微微抽动了一下。
他能感觉到这间屋子里弥漫的那种重压，感觉到今晚阿凡提身上弥漫出的那股子沮丧的气息。
一个人花了大半辈子建立起来的信任网络，在某一天忽然发现这张网的每一个节点上都趴着一只虫子在啃食纤维。
这不是背叛。
背叛是你可以归因到个体道德沦丧的一种东西。
这是系统性崩塌，是你赖以判断敌友的那套认知框架本身的失效。
为和缓和一下气氛，宋和平将话题转向摩萨德方向：“你抓了一千多人，但真正能给戴胜鸟人带去实质损失的，有多少？“
阿凡提摇头说道：“摩萨德的切割做得极其干净。一千多人里，直接向摩萨德汇报的不到三十个。剩下的人全是中间层，有的是被策反了但没来得及跟上线建立稳定联系的，有的是被金钱收买了但只传了低价值情报的，有的是被女色套住了还没来得及开口的。真正那些核心的、能接触到我们战略级决策内幕的、能把情报传出去而不留痕迹的……“
他举起杯子，又喝了一口。
“一个都没抓住。“
宋和平皱了皱眉。
“一个都没抓到？“
这个消息实在令人咋舌。
怎么会？
猛然间，宋和平似乎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了。
两起怎对自己的刺杀，外加一个扎赫迪，居然连一个摩萨德培植在波斯境内的高层暗桩都没抓到？
很显然，这可不是摩萨德的撤离方案迅速且完美，而是在出事后，波斯内部有人为这些人的撤退提供了协助。
只要切断关键的联络节点，后续就无法追查下去，躲在更深处的那些摩萨德高级暗桩，则依旧安全！
自己跟摩萨德较量多次。
都是硬碰硬。
摩萨德没占到便宜。
从前宋和平还听鄙视这帮摩萨德的。
可现在看来，人家能做到世界闻名，还真有两把刷子……
“一个都没抓住。“
阿凡提把杯子重重地搁在桌上。
“摩萨德对他们的高级线人的保护措施超出了我的预判。每个人头上都罩着至少三层代理，每个中间接头人彼此不认识，资金流转走的是你根本想象不到的通道，都是通过迪拜的黄金交易所、伊斯坦布尔的地毯贸易商、贝鲁特的美容诊所。你把中间层全拔了，他们顶多损失几个低级别的送信人。真正能接触到核谈判机密的那几个，现在还在外面，还在运作。“
“卡维亚呢？“宋和平问。
“卡维亚比摩萨德差一点。“
阿凡提说：
“差一点的意思是，他们没来得及做那么彻底的切割，加上你抓了扎赫迪，为我们提供了很多有价值的情报。我们这次端掉了他们大约百分之六十的波斯境内节点，从基层线人到中层情报官都抓了一批。但是……“
他略带遗憾继续道：
“我估计还有百分之四十的暗桩没被抓住。这百分之四十埋得更深，我怀疑有些人在我身边已经潜伏了超过十年，他们甚至不会主动往外面送情报，他们存在的意义就是在某个特定时刻启动。“
“什么样的特定时刻？“
“战争爆发。或者政权交替。或者核设施受到军事打击的瞬间。“
阿凡提看着杯底残留的一层薄薄的酒液，若有所思道：
“这些人不送情报，送的是'钥匙'。“
宋和平明白了。
那种线人不会日复一日地往外传东西，他们不暴露任何规律性的联络行为。
他们属于未激活状态，只在预定条件触发的时候，打开一扇门。
打开一个防空系统的后门。
打开一座通讯基站的管理权限。打开一条指挥链条上的盲区。
“你看起来很累。“宋和平说：“这几天没睡好吧？”
阿凡提没有否认。
他靠在椅背上，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搁在桌面上，掌心朝上，像是在看自己的掌纹。
暖黄的灯光从头顶照下来，把那些纵横交错的纹路照得分明。
“我今年六十岁了。“他说，“什叶之弧是我一手推出来的。从德黑兰到巴格达到大马士革到贝鲁特，这条线上每一个节点我都有把握说，那个地方的关键人物是我的人。我在珍珠党的作战会议室里跟纳斯鲁拉吵过架，我在大马士革的地下指挥所里跟巴沙尔一起守过城，我在萨那跟胡塞武装的指挥官抽过同一根烟。我以为这条线是铁打的。“
他停了一瞬，然后露出苦笑。
“但我现在坐在你面前告诉你，这条铁打的线里，至少有三分之一的接缝处，被人灌了铅。“
宋和平心里暗暗叹气。
恐怕阿凡提说的都是事实……
自己两次在波斯境内差点被杀，跟波斯内部的间谍渗透有着绝对不可撇清的关系。
他能理解阿凡提现在的感觉。
那种你以为自己构建了整整一个秩序、一套规则，然后某一天发现基石下面早就被挖空了的感觉。
“阿凡提，作为老朋友，请恕我直言……“宋和平开口道：“你们波斯目前的状况，是两种力量的叠加。外面是美国人的围堵，从1979年到现在没有停过，只不过方法在变。早期是直接军事对峙，后来是经济制裁，再后来是伊核谈判这套软刀子。里面是你们自己的矛盾，经济结构太依赖石油，民生长期被制裁压在低位，年轻人的就业率上不去，中产阶层对政治体制的耐心在逐年消耗。这两股力量互相缠绕，形成一种自锁的死循环。“
阿凡提抬眼看过来。
宋和平继续道：“你查内鬼查得越凶，那些大家族越觉得你在动他们的奶酪。因为内鬼能在系统里待这么久，不可能是孤立存在的个体行为。他们一定有保护伞，有某种程度的默许，甚至有些家族本身就是在两边下注，今天给德黑兰纳税，明天给兰利卖消息。你把中间的线人一锅端了，那些家族会从什么角度看待这件事？“
“他们会觉得我在切割他们的退路。“阿凡提说。
“对。“宋和平点头，“而且他们会开始反扑。用你的话说，你查出了几十个跟你个人相关的叛徒。但你知道你查不出、或者查到了但没法动的人还有多少？“
阿凡提再次陷入沉默。
“你没法动他们的原因很简单。“宋和平继续说，“他们的根基不光在军界。在商界、在宗教界、在议会。你的权力再大，你能让一个年上贡几十亿美元的家族企业一夜关门吗？你能把一位有上万信徒追随的大阿亚图拉的门生抓进监狱吗？你能把议会里那一百多个有选票基础的议员全都按上通敌的罪名吗？“
他停了一下，给对方消化这段话的时间。
“革命卫队是波斯最强的暴力机器，“宋和平说，“但暴力机器打不了政治仗。你的拳头再硬，砸在棉花堆上也是一个坑。“
阿凡提把杯子里最后那口酒仰头倒进喉咙。
“你说得对。“
他抹了一下嘴角。
“这些大家族，我还动不了。至少现在动不了。我现在手上拿着的这十页纸，真正能拿到法庭上去公开审理的，不到一半。剩下那一半，证据链里有缺口，中间人的证词相互矛盾，资金流向被洗了七八层，根本构不成法律意义上的闭环。对付一般军官，我可以采取手段，但对付那些大人物，没有绝对充足的证据，我也不可能给他们定罪。“
他把空杯子放在桌上，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
“而且……“他顿了顿，“我今晚来找你之前，刚接到一个电话。“
宋和平看着他。
“库姆那边传话过来，说我的清查行动'范围过大，冲击了社会秩序稳定'。“
阿凡提说这话的时候，嘴角一丝复杂的笑意，像是冷笑和苦笑拧在一起混杂出来的东西。
“你听听，'冲击了社会秩序稳定'。你知道谁在库姆有这个分量说这种话？“
“我知道。“宋和平说。
库姆那所千年学府里，排在最前面的那几个名字从来不会在公开新闻里出现，但他们的影响力足以让总统在签署任何法令之前先派人过去递一份副本。
宗教和政治在波斯从来就是同一条绳子的两股线，谁想单独动一股，另一股就会反过来把他的手缠住。
“所以你现在面对的局面是：上面觉得你查得太狠了，下面那些被查到的大家族的反应是'我们内部出了叛徒你直接把我们整个家族往火坑里推'，外面美国人虽然在这次行动里受挫了但主力根本没伤筋动骨。“
宋和平把这些要素摆出来，像在桌面上排一列棋子。
“我猜得对不对？“
阿凡提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点了点头，算是默认。
他再次伸手去拿那个银壶，拧开盖子，往自己的搪瓷杯里又倒了半杯。
“你还漏了一样。“他说。
“哪样？“
“伊利哥。“
宋和平的眉头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