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阿拉图拉的意思?“宋和平问。
阿凡提点头。
“这次的事阿拉图拉知道了。他对你的表现非常满意。这张证件意味着你在波斯境内可以以革命卫队上校的身份调动部分资源,主要是后勤层面。任何武器、弹药、特种装备的运输,只要你出示这张证件,沿途所有检查站放行。原则上也允许你携带护卫武器进入波斯境内,不用申报。“
宋和平问:“这东西的权限范围有多大?“
“不限量,重武器类需要提前报备但基本不会驳回,特殊器材比如说夜视系统、通讯加密设备、反侦察装备这些完全不受限制。“
阿凡提说:“说白了,你在波斯境内就相当于一个永远在出差状态的革命卫队上校。没有人会查你带了什么东西、从哪儿来、到哪儿去。“
宋和平把证件收进自己外套的内袋里,塑料卡套贴在胸口的位置,带一点微微的凉意。
“谢了。“
“不是谢我的事。“阿凡提站起身,把桌面上的银壶重新收进夹克内袋,那两只空搪瓷杯留在桌上,“是阿拉图拉的意思。我只是传话。“
他往门口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
“宋。“
“嗯。“
“你刚才说的那些……关于战略耐心的话,我会仔细考虑。“
“你该想的不只是战略耐心。“宋和平说,“你该想的是,你这辈子走到今天已经站在了大多数波斯人一辈子都站不到的高度。你推出来的什叶派之弧改变了整个中东的权力结构,你在伊核协议那场仗里为国家争取了喘息空间。就算后面金发奶龙把协议撕了,那段喘息时间也给了波斯宝贵的几年。你六十岁,还能干十年。十年时间足够做很多事情。“
阿凡提转过身来。
灯光从他背后打过来,把他的脸照成一片暗色的剪影。
“你说得对。“阿凡提说,“还能干十年。“
他转身推开门,走廊里的昏黄灯光涌进来。
灰狼的声音从厨房方向传过来,带着油烟和孜然的香气:“老板,羊肉好了。“
阿凡提的脚步在走廊里停了一瞬,似乎在犹豫要不要回头说点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门在身后合上,走廊尽头传来老烟枪开门送客的动静,然后是阿凡提的脚步声踩上院子里的碎石子路面,逐渐远去。
两天后,早晨八点。
德黑兰的清晨裹在一层灰白色的薄雾里,空气中飘着柴油车尾气和烤馕铺子混在一起的气味。
宋和平靠在越野车后排座椅上,车窗开了一条缝,早晨的冷风从缝隙里灌进来,把车厢里残留的烟味吹散了一些。
灰狼开车,老烟枪坐副驾驶。
匕首和另外两辆车在前后各隔了大约两百米的距离,保持无线电静默状态,只用车速和灯光做基本的编队协调。
车队沿着德黑兰南郊的公路往东南方向走。
按照计划,他们要先过边境进入伊利哥境内,然后从巴格达转往摩苏尔。
宋和平在摩苏尔有东西要处理。
越野车穿过城市边缘的最后一个居民区,驶入一条两车道的出城公路。公路两侧的房屋逐渐变得稀疏,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光秃秃的白杨树和偶尔出现的干涸灌溉渠。
然后灰狼踩了刹车。
前面的车队减速了,不是主动减速,是被堵住了。
宋和平从后排坐直身体,透过挡风玻璃往前看。
公路前方大约三四百米的地方,路中央围了一大群人,乌央乌央的,将街区都堵住了。
人群外围是一圈穿黑色制服的人,内圈是一群穿便服但站姿看得出受过军事训练的人,人群最中央有一块空地,空地上竖着几个铁架子。
是绞刑架!
宋和平的眉头皱了一下。
“怎么回事?“灰狼回头问。
“应该是公开行刑。“
老烟枪在前排说:“这两天德黑兰周边好几个地点都在做这个,处决这次清查出来的内鬼。“
宋和平降下了一点点车窗。
初冬的冷风灌进来,带着一股尘埃和柴油的气味,但他透过那层薄雾隐约能闻到另一种更细微的东西。
血腥味?
铁锈味?
还是远处燃烧的什么东西散发出来的焦糊味?
说不太清楚。
“慢慢穿过去,不要急,我们有时间。“他说。
“波斯人真是,行刑有什么好看的。“灰狼指了指前方,“路上至少挤了上千人,真耽误时间。“
宋和平沉声道:“那我下车走路过去,灰狼你慢慢开车跟着。“
灰狼回头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但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确:你确定?
没等他回答,宋和平推开车门走下去。
冷空气迎面扑来,比坐在车里感觉到的更刺骨。
公路两侧的白杨树叶子已经落得差不多了,只剩几片枯黄的残叶在枝头颤巍巍地挂着。
阳光从东面斜射过来,穿过薄雾形成一种朦胧的金色光晕,把远处那一群人和绞刑架的轮廓镀上一层模糊的光边。
宋和平往前走了大约五六十步,停在一棵白杨树旁边。
这里离人群还有一段距离,但已经足够看清绞刑架上的情景了。
三个绞刑架。
中间那个上面站着一个人,穿了件灰白色的囚服,双手被反绑在身后,头上罩着一个黑色的布袋。
绞索套在布袋外面,绳子的另一端绕过上方的横梁,由一个穿黑色制服的卫兵攥在手里。
两边的绞刑架上已经有人被处决了,吊在绞索上,身体在空中微微晃动。
宋和平的目光停在中间那个还没被处决的人身上。
那个身形。
灰白色囚服裹着一副瘦削的骨架,肩膀的宽度、站立的姿势、脖子到肩胛骨之间的那条伤疤……
有什么东西在他脑子里猛地闪了一下。
是纳辛!
没错!
绝对是他!
两人相识多年,纳辛身上的这道伤疤太熟悉了!
宋和平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他停下了脚步。
风从东面吹过来,把绞刑架下方人群里偶尔传出的低语声和某个官员宣读判决的扩音器嘶鸣声送到他耳朵里。
宣读的是波斯语,语速很快,带着那种公事公办的无感情语调——
姓名、罪名、证据摘要、判决结果,最后是一句“以真主的名义执行“。
中间那个黑色布袋微微动了一下。
然后那名穿黑制服的卫兵拉动绳子,横梁上的滑轮发出一声干涩的金属摩擦声,那个瘦削的身形脖子上的绳索被慢慢收紧。
一旁的另一名行刑者,踩下机关,木板啪地打开。
灰白色的囚服在空中绷直了。
宋和平的心脏仿佛被什么东西攥住,背上涌起一股寒意,手脚似乎在那一刻冰凉透骨……
他下意识把手插进口袋里。
手指却碰到内袋里那张革命卫队军官证的塑料卡套边缘。
纳辛……
脑海里闪过十几年前在巴格达在油田第一次打交道的情景……
不久后,绞刑架上的那个身形已经不再动了。
灰白色的囚服在晨光里被风吹得微微摆动,像一件晾在绳上的旧衣服。
他站在那里看了大概一分钟。
风又吹过来了,这次把那股若有若无的铁锈味吹得更近了一点。
绞刑架下面有人开始收拾,两名穿黑衣的卫兵把一个麻袋套住其中一具尸体往下解。
宋和平转过身,朝越野车的方向走回去。
灰狼在驾驶座上看见他走回来,没有问任何问题。
宋和平坐进后排,关上车门。
隔着车窗最后看了那个方向一眼,然后升起车窗。
“走吧。“他说。
灰狼挂挡轻踩油门,越野车慢慢绕过前面拥堵的人群边缘,从公路右侧一条被车轮压出来的土路上碾过去。
车身颠簸了两下,重新回到柏油路面的时候,车速开始提升。
公路两侧的白杨树一棵一棵往后退,薄雾逐渐散开,阳光变得明亮了一些。
宋和平靠在座椅里,闭上眼睛,暗暗叹了口气。
每个国家有自己的国运。人也有人的命运。
谁也左右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