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是两个人的。
一个轻一些，节奏均匀，是灰狼的。
另一个更沉更重，步幅很大，带着一种不常走室内走廊的人特有的那种生硬感。
脚步声在门口停住了。
门被推开。
叶甫根尼站在门口。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厚夹克，领口竖起来，拉链拉到锁骨的位置。
光头更光了，但脸上的胡茬却很多，眼袋明显，颧骨的轮廓在灯光下显得比记忆中更突出。
站在门口的那个瞬间，他的目光快速扫过整个房间，先在萨米尔脸上停了不到半秒，然后落在宋和平身上，又扫了一遍窗户的位置，最后才固定下来。
“你们聊，有事喊我。”
萨米尔很识相地站起来，朝门口方向微微点了点头，然后拿起桌面上的地图和铅笔，从侧门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合拢，锁舌扣入锁孔的轻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叶甫根尼走进房间，在桌子另一侧站定，没有坐下，双手插在夹克口袋里，目光落在桌面上那盏台灯的绿色铁皮灯罩上。
沉默持续了大约五秒。
然后叶甫根尼开口了。
“宋。“
“厨子。“
宋和平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桌子对面。
“先坐下说话。“
叶甫根尼没有动。
他的目光从灯罩上移开，落在宋和平脸上，那里面有东西在翻涌。
不是愤怒这么简单，更像是一种混合着不解和某种更复杂的情绪。
自从上次自己向鸟克篮运送军火的事情被捅破，“厨子”在莫斯科被FSB叫去问话，然后被迫给自己打了一通电话后，俩人在没联系过。
此时相见，气氛多多少少略显尴尬。
敌人？
还是朋友？
又或者亦敌亦友？
这是个复杂的问题。
“宋。“
他又叫了一声名字，声音比刚才更沉了一度。
“你为什么跟美国人合作？“
宋和平靠回椅背，没说话，目光依旧直勾勾地看着对方。
“我查过你利用‘瓦格纳’在西利亚的码头运送货物的清单了，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那些武器……反坦克导弹、便携式防空系统、夜视装备，全部是给鸟克篮军队的最新式装备，和美军现役的几乎一致。你这是在帮他们对付俄国。你难道忘了我是哪国的人了？你跟我认识十几年了，应该知道我的立场。你这是在帮谁？“
“厨子。“
连续的沉默后，宋和平终于开口了。
“我先问你一个问题。你觉得俄乌之间，会不会打起来？“
叶甫根尼的眉头拧了一下，但没有立刻回答。
“2014年克里米娅事件之后，鸟克篮东部一直是战争状态。“
宋和平说继续说道：“双方都在那两条战线上持续投入，但是有一个客观事实摆在那里，西方国家里，特别是美国，他们不会允许俄国在鸟克篮的势力范围持续扩张。就算我不送这批武器，也会有别的承包商接这个合同。你信不信，今天我停止跟他们合作，明天就有人从波兰或者罗马尼亚的仓库里把同样的军火装车运进去。“
叶甫根尼的嘴角抿紧了。
他无言以对。
因为宋和平说的都是事实。
“问题的关键不在于我送不送，“宋和平说，“问题在于，这个局是谁布的。是美国人，是驴党背后那批人，你要想明白，他们推动NATO东扩的意愿从来没有减弱过，鸟东的战争和如今的局面，我估计他们遭遇预料，鸟克篮的地缘位置决定了它注定是双方拉锯的前线。我在这个链条里只是末端执行者，不是决策者。换一个人来做这件事，他只会比我干得更快、更粗糙、更不留余地。“
“而且我再告诉你一件事。“
宋和平站起来，走到窗户边，背对着叶甫根尼。
“我这批军火的出海港口，用的是你瓦格纳在西利亚西海岸承包的那个私人泊位。船是从塔尔图斯附近的码头出发的，负责押运的是白熊夫妇。你如果觉得有必要，你完全可以拿到这些武器的信息和清单。你猜我为什么会这么做？“
叶甫根尼的目光在宋和平的脊背上停住。
“你故意的？“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当然。“宋和平转过身来看着他，“我在这行干了十几年。以前也跟你们情报部门的人打过交道，我清楚怎么利用情报和泄露情报。你手里拿着的这张牌你完全可以打出去。你告诉上面的人，你掌握了一条从阿富干经波斯到伊利哥再进入西利亚，然后再转运鸟克篮的完整军火通道，链条上的每一个节点你都摸清楚了。这就够了。你并不难做，也不会对不起你的祖国，你是有得选择的。“
叶甫根尼的呼吸节奏变了。
“你从来不做亏本的买卖。“他说。
“亏本？“宋和平摇了摇头，“厨子，这单活我是接的美国的合同。驴党的人把合同递到我手里的时候，黑纸白字写得清清楚楚。他们本来要找的是一个跟他们在表面上没有关系、但又懂得怎么在复杂区域运作的第三方承包商。如果我不接，还会有别人接，而且别人不会像我这样，把出海码头放在瓦格纳的地盘上。“
叶甫根尼终于在那把折叠椅上坐了下来。
椅子发出一声低微的吱呀声，他靠在椅背上，视线落在桌面上那张空白的桌面纸上，像是在找一个不会灼伤眼睛的落点。
“但是——“宋和平继续说，“如果我接了，至少你能知道这条运输线长什么样、用什么船、什么时候走、装了多少货。你可以把这些数据拿在手里。你们情报部门要的是数据链条，要的是能形成分析报告的东西。我做的每一批转运都有记录，你拿到的就是最原生的线报。兄弟，我这是在帮你！“
叶甫根尼的眉头皱了一下，翻在桌边上的手指也微微抽动了一下。
“所以你现在给我上了一道选择题。“他说，“让我举报你。“
“让你保护你自己。“宋和平说，“上次你被FSB叫去问话，我猜得没错吧？如果下次还有人在上面给你压力，这份材料就是你的盾牌。你在瓦格纳的位置需要这类筹码，你比我清楚。我不需要你替我保密，也不要为此而为难，你大可以直接将我运送军火的情报给FSB，或者克宫。“
沉默再次降临。
许久后，叶甫根尼忽然低头叹气，嘴角露出苦笑道：“唉……你的苦心可能都打水漂了，没用的……”
他抬头看向宋和平。
“为什么？“
他的反应让宋和平感到意外。
按理说，这次见面坦诚交谈正好可以化解俩人之间的心结。
自己也确实没诓面前这这位老友。
当年接下驴党的合同，早就考虑过“厨子”叶甫根尼的感受了。
毕竟，天底下没不透风的墙。
尤其是这种大规模的军火运输，俄情报部门也不是傻子，早晚会查到。
叶甫根尼的嘴角撇了一下，脸上满是掺杂着自嘲的苦笑。
“我现在什么都不知道了。“
他说，声音里多了一丝苦涩。
“我在克宫的政治圈里已经靠边站了。最近，西利亚那边的战事接近收尾，1515的残余势力被压缩到东部荒漠地带的狭小区域，短期内不会构成新的威胁。俄军在西利亚的主力部队已经开始逐步转入轮换和休整状态，后勤补给量的缩减是看得见的事情。瓦格纳在西利亚的任务签的是补给和后勤保障合同，在前线局势趋于稳定之后，瓦格纳的业务空间逐渐被压缩是客观存在的局面。“
他抬起眼皮看了宋和平一眼。
“防长召伊谷以缩减国防预算为由，让我们瓦格纳收缩在西利亚的存在。话是对媒体说的，意思是'私人军事公司的活动应当与正规军的战略部署协调一致'。实际的意思就是，'瓦格纳在西利亚的活动要进入阶段性收缩'。“
宋和平的眉头动了一下。
权力斗争。
这个名词闪过脑海。
“厨子”说是军事承包商，但事实上是半个政圈里的人物。
他的发家史自己知道。
但没想到背后那位这么快就将他打入冷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