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要去找亲信。
要让他们赶紧收拾那些珍稀宝物——那些他这些年搜刮来的、堆积如山的金银珠宝、古玩字画。
然后，趁着夜色，逃出咸阳。
逃出这座即将崩塌的牢笼。
逃得越远越好。
他的手，已触到门框。
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带着木纹细微的凹凸。
他的脚，已迈出门槛。
门外是长长的回廊，廊柱在夜色中投下深重的阴影。远处有灯光闪烁，那是值夜内侍提着的灯笼。
只要冲过去。
只要找到亲信。
只要——
然后——
他的动作，僵住了。
整个人，如同一尊突然被施加了定身咒的石像。
一动不动。
一道瘦高的人影，正静静地站在门外。
就站在三步之外。
他就那样站着，负手而立，面无表情。
烛光从赵高身后的御书房内透出，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赵高脚前的地面上。
那影子，如同一道无形的屏障。
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
赵高抬起头。
看清了那张脸。
那张熟悉的脸，此刻正带着一种漠然的神情，静静地望着他。
岁月在那张脸上留下了深刻的痕迹——额头的横纹，眼角的鱼尾，法令纹如同刀刻般从鼻翼延伸到嘴角。
可那双眼睛，却依旧锐利。
锐利得如同鹰隼。
此刻，那双眼睛正平静地看着赵高。
没有愤怒。
没有嘲讽。
没有得意。
只有一种纯粹的、彻底的平静。
仿佛在看着一个死人。
赵高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那一拍的空缺，让他的血液仿佛都停止了流动。
“李斯！”
他脱口而出，声音因惊惧而变得尖锐，几乎不像他自己。
“你……你来这干嘛！”
他的身子，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
脚后跟绊在门槛上，险些摔倒。
李斯依旧静静地站着。
没有说话。
只是那样看着赵高。
那目光，平静得可怕。
平静得让赵高心中涌起一股彻骨的寒意。
那寒意，比方才的恐惧更加深沉。
更加无法抑制。
赵高张了张嘴，想要再说些什么。
可话到嘴边，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只是死死盯着李斯那张面无表情的脸。
脑海中，无数念头疯狂翻涌。
如同沸腾的开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他怎么会来？
他什么时候来的？
他听到了什么？
他想干什么？
无数疑问，如同乱麻般缠绕在一起，让他本就混乱的思绪，更加不堪重负。
他想起了这些年与李斯的明争暗斗。
想起了在朝堂上的一次次交锋。
想起了李斯那老匹夫是如何一步步与自己划清界限，如何联合那些臣子处处掣肘自己。
他以为李斯只是自保。
只是明哲保身。
只是——
他错了。
大错特错。
李斯依旧沉默着。
只是那漠然的目光，始终落在赵高身上。
如同在看一只蝼蚁。
一只垂死挣扎的蝼蚁。
那目光，让赵高感到一阵从未有过的屈辱。
他可是赵高！
是权倾朝野的丞相！
是连始皇帝都信任有加的内侍！
是——
可在李斯眼中，他什么都不是。
只是一只蝼蚁。
一只即将被碾死的蝼蚁。
终于——
李斯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轻，很淡，不带任何情绪。
如同在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如同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那样平常。
“赵高。”
他只说了两个字。
却让赵高浑身一颤。
那颤抖从脚底升起，经过小腿、大腿、腰腹、胸膛，一直传到指尖。
他的手指，不受控制地痉挛着。
那双阴鸷的眼眸中，恐惧之色愈发浓烈。
浓烈到几乎要溢出来。
“你……你想怎样？”
他的声音，颤抖得几乎听不清。
每一个字都在打颤。
李斯没有回答。
他只是微微侧首，目光越过赵高，落在那间凌乱不堪的御书房内。
落在那满地的狼藉上。
落在那些散落一地的奏章军报上。
落在案上那份依旧摊开的战报上。
那份宣告四十万大军覆灭的战报。
那份宣告大秦末日的战报。
然后，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赵高。
那双平静的眼眸中，此刻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那是——
杀意。
纯粹的、冰冷的、没有任何掩饰的杀意。
那杀意，如同一把无形的刀，直直刺向赵高的心脏。
赵高的瞳孔，骤然收缩到极致！
他的脸，瞬间惨白如纸！
他张大了嘴，想要尖叫，想要呼救，想要——
可一切，都来不及了。
李斯抬起右手。
动作很慢，很随意。
仿佛只是拂去衣袖上的一片落叶。
仿佛只是驱赶一只恼人的飞虫。
仿佛——
只是做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然而——
就在那只手抬起的瞬间！
一道无形的刀气，自他掌中呼啸而出！
那刀气凌厉无匹，快若闪电，撕裂空气，发出尖锐的破空声！
那声音，如同鬼哭。
如同狼嚎。
如同——
死神的叹息。
甚至比声音更快！
赵高甚至来不及眨眼。
甚至来不及感受恐惧。
甚至来不及——
死。
“嗤——！”
一声轻响。
如同利刃划过薄纸。
如同剪刀裁开绸缎。
如同——
一切该有的声音。
赵高的头颅，从他的脖颈上，齐根而断！
鲜血，如同喷泉般，从他颈腔中狂涌而出！
那殷红的血液，在昏暗的烛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格外鲜艳。
如同一朵骤然绽放的血色花朵。
他的头颅，在空中划过一道短促的弧线。
那双阴鸷的眼眸，瞪得滚圆。
眼中满是惊恐、不甘、难以置信。
仿佛至死都不明白，自己为何会落得如此下场。
仿佛至死都不愿相信，自己竟然会死在这个老匹夫手中。
仿佛——
还有很多话想说。
很多事想做。
很多——
可一切，都结束了。
“砰！”
头颅落地。
骨碌碌滚出老远。
撞在一卷散落的竹简上，弹了一下，又滚了半圈。
最终，停在李斯脚前三尺之处。
那双瞪大的眼睛，正好对着李斯。
死死盯着前方。
盯着那个杀他的人。
盯着李斯那张依旧面无表情的脸。
死不瞑目。
鲜血，依旧从脖颈断口处汩汩流出。
在地上蔓延开来。
先是一小滩。
然后越来越大。
越来越大。
汇成一片触目惊心的血泊。
那血泊，在烛光下泛着暗红的光泽。
如同一面镜子。
映照着这间凌乱的御书房。
映照着那些散落一地的奏章军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