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耻变态。”槐序说。
“……卑鄙下流的可怜虫。”宁浅语回应。
“讨厌鬼。”
“呆瓜。”
“一意孤行的笨蛋。”
“无路可走的野狗。”
槐序怔了一下,又冷声说:“……不坦率的傻瓜。”
“满嘴谎言的罪人。”宁浅语盯着他。
“……奸商。”
“……闭嘴,乡下穷鬼。”宁浅语清冷的神情有一瞬间的崩坏,她的脸蛋出现羞红,为往日做过的事感到惭愧,但她仍然不留情:“那种事,和施舍你没区别,镇灵庙玉符可不是菜场的烂草根。”
“施舍也会上瘾?”槐序冷笑。
宁浅语闭口不言,青眸冷冷的盯着他,眼神像是要杀人,一股凌厉的杀气浮现,转眼却又被压垮,论起破坏,槐序才是真正的专业人士,稍微动动念头就让周围的人遍体生寒。
“遇到难回答的事,就沉默了?”
“无耻!”
宁浅语羞愤的咬着牙:“大庭广众之下,你怎么能做这种事?!你难道忘记你曾经做过什么?你是个罪人!无耻的罪人!你怎么有胆量,你怎么有心思……你,你为何这样看着我?”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
槐序缓缓阖眼,又睁开,他望了望天空的烟火,听见乐师们在奏响一首欢快的乐曲,人群纷纷扰扰,他却觉得全身发冷,他向身边看,女孩温柔又茫然的看着他,弄不清情况。
“我是罪人?”
“弗然?”宁浅语翻了个白眼。
“你讨厌我?”
“自然。”
“恨不得我去死?”
“最好快点。”
“好。”槐序说:“如你所愿。”
一把枪被塞到宁浅语的手里,槐序握着她的手,让枪口抵住他的下巴,预先填装的法术正逸散不详的红芒,他的眼神却暗淡无光。
“……你什么意思?”宁浅语问。
“槐序?!”安乐一瞬间就跑到他身边,控制住枪械的扳机,阻断法术形成,她看着颤抖的多年好友和眼神空洞的槐序,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办,不明白事情为何会演变到这种地步。
粟神三人也悄然走到旁边,随时准备出手,她们早在槐序和宁浅语开始争吵那会就察觉不对,急忙赶过来,却插不进话题。
迟羽还以为他们关系很好。
槐序不出声,红眸静静地凝视着宁浅语,紧紧的握着她的手,被安乐封住的法术再次被激发。
安乐想要尝试阻止,却无能为力。
现在只要宁浅语轻轻扣一下扳机,‘砰’的一声,他就会死,脑壳像是烟火一样炸开,血肉组织飞溅,彻底结束罪恶的一生。
“……槐序?”宁浅语眼瞳震颤,天空有烟花稍纵即逝,绚烂的烟火由地面升上天空,炸出火树银花,又迅速被黑夜吞没,她忽然读懂槐序的心思。
你不是讨厌我吗?
连你也觉得我是罪人?
你觉得我不可饶恕?
我们曾是关系密切的朋友,日夜缠绵的床伴,你强迫我与你偷欢,如今连你也觉得我无可救药——那么,好朋友,赤鸣的好朋友,求你杀了我吧。
我死了以后,你来应对赤鸣。
槐序在她的印象里,正是个如烟火般美丽,脆弱,稍纵即逝却又努力的想要延续生命的美少年,他的容貌是绝佳,但忧郁着却又挣扎求生的气质,才是令她初见便感到惊艳的根源。
他随时都会被压垮。
却又凭借一股韧性不断地向前,谋求活路。
如今她却忘了这一点,只记得他的一切优点,贪恋曾经的美好时光,却忘记他承受着怎样的苦痛。
槐序俨然误会了那一记耳光的含义,误以为这是一种责打,是她无法原谅前世的罪行,无法容忍他心安理得的活着,并且接受安乐的好感,所以他问:‘这就是你的想法吗?’
之后她的每一次毒舌,自以为无关紧要的攻击,无论是野狗、罪人还是之后的话,都是在一步步的压垮防线。
他是真的把她当成朋友,所以在乎她的话,在乎她的行动。
而她却做了这种事!
如今选择权被槐序交到她的手上。
开枪的话,就能杀死她口中讨厌的人,杀死一个她所说的罪人,了断掉前世的所有恩怨,槐序从不在这种事上开玩笑,他此刻……不,或许他一直都心存死志,只不过没有遇见合适的处刑人。
她被选定了。
她浑身颤抖,侧影如天上谪仙,素来清冷平淡的眸子却满溢着水光,有热泪流出,不敢相信如今的境遇,不敢接受这份信任,她的耳边听见潮声,那是海洋的呼吸,震怒的呼喊。
枪还在手里。
性命亦然。
但她全然没有想过今天会出现这种事,没有过任何准备,她本来只是出门散步而已——本来只是存着一点小心思,想要偷看某个不该属于自己的人。
结果先是赤鸣的惊吓。
之后又是惊恐。
“槐序。”粟神柔声提醒,她顺着契约已经说过数不清的好话,也试着威严的要求他立刻停止,可无论是什么样的言语,都不能阻拦死志,契约的另一端情绪平静到死寂。
巨大的绝望正源源不断的涌来。
她们却不知根源。
“槐序?”
迟羽还没弄清情况,呆愣愣的看着这一切,露出格外哀伤的神色。
云青禾默然不语,在心里问询:‘郡主,槐公子想要自尽,您是否允诺下仆随同一起殉葬?’
‘不许?您马上就会赶来?’
‘……遵命。’
“槐序……”安乐眸光如水,眼神颤抖,声音也在发颤:“求求你,冷静点好吗?”
“是我做错什么了吗?”
“没有。”槐序缓缓阖眼:“是我愧对你,所以无法释怀,与其等着之后的痛苦,不如在这里做个了结。宁浅语有足够的份量做这件事,她是你以前唯一的朋友,可以让她来处决我。”
“你姐姐那边,我其实早就留过遗书了。”
“就在主卧的月相灯下面。”
“杀了我吧。”槐序缓缓睁眼,与宁浅语的青眸对视:“既然你觉得我有罪,那就杀了我。我一向支持任何人对我复仇,尤其是你们,我衷心的等着你们取走我这个无关紧要者的性命。”
“不过,我料想你也没有胆量。”
“你没有成长过。”
槐序毫不留情的冷声说:“你和我一样幼稚,但远比我软弱,没有获得过成长。”
“即便给你机会,你也无法下手。”
宁浅语想要松开手指,但槐序紧紧地握着她的手,她贵为庙祝,在遇见槐序之前,双手被保养极好,宛如毫无瑕疵的白玉,整日只做些翻书、画符、写文……一类的事,如今却被迫握起枪。
周围的人都在看她。
尤其是安乐的眼神,如此的惶恐,又透着一种绝望的冷酷,宁浅语可以想到如果扣动扳机,赤鸣会有多恨她。
槐序确实没说错。
她不敢开枪。
但槐序完全误解她的意思,以为她的那一耳光和后续的责骂都是在拷问他的罪行。
但驱使她去行动,导致她留在这里的感情,却是她不能说,也不敢直接说出口的东西——她终究来的太晚,她终究是镇灵庙的庙祝,她是一个注定离去的人。
如果此刻真的开枪。
不论旁人,她自己一定会抱憾终身,无法释怀。
“浅语。”
安乐忽然说:“如果你开枪的话……我会恨你一辈子。”
她神色平静的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