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人类活在灰蒙蒙的苍白色天幕下,活在干裂的硬土上,活在永远愈合不了的伤口中,活在永远死不了的祝福里。
但那些人类至少还能感觉到阳光——哪怕那光不是真的阳光;还能感觉到风吹过皮肤——哪怕那风带着腐臭;还能感觉到彼此的存在——哪怕那种存在只会带来更多的痛苦。
恶魔们什么都没有。
没有光,没有风,没有温度,没有触碰,只有自己和永远填不满的饥饿。
一道屏障,隔开了生与死。
一边是永生不死的人间炼狱,一边是永死不生的地狱囚笼。
双方永远相望,永远痛苦,永远无法解脱。
人类的诅咒是死不了,恶魔的诅咒是活不成。
两种极致在这道薄薄的屏障两侧对峙着、纠缠着、彼此羡慕着。
而吴恒的意识悬浮在这片地狱的虚空中,看着这一切像看一幅画,他的脸上没有表情。
他的意识在地狱的黑暗中悬浮了很久。
那些饿魂的嘶吼、碎裂、冰冻、疯狂,一一从他感知边缘掠过,没有激起任何涟漪。
他不是来同情它们的,也不是来拯救它们的,他来看这个世界是因为这个世界里有他要的东西。
那片浓稠、快要溢出来的创造特质,像油脂一样凝固在这个世界的每一个角落。
空气里有,泥土里有,植物里有,活死人的体内有,饿魂的虚影里有。
它无处不在,像一张巨大而透明的蛛网,把这个世界的每一个存在都粘住了,不是它们不想挣脱,是挣不脱。
因为这张网的编织者,不是它们,是上帝。
吴恒的意识从地狱深处缓缓上浮,穿过那层无形的生死屏障,回到了灰蒙蒙的人类世界。
他没有急着去取那团创造特质,而是先要弄清楚一件事:这个世界,到底是怎么变成这样的?
他的感知开始向更深处蔓延,不是向地下,是向时间的深处。
不是穿越时间,是追溯规则。
每一条规则都有它的来历,每一道祝福都有它的源头,他顺着那根从创造特质核心延伸出来的、细如发丝的线,往时间的反方向走。
他‘看到’了远古。
那是一个没有灰雾、没有苍白天幕、没有干裂硬土的时代。
天是蓝的,有云,有风,有太阳。
地是软的,有草,有花,有河流。
人的脸是有表情的,会笑,会哭,会怒,会怕、会死,这是一个正常的世界,一个没有被祝福的世界。
然后上帝来了。
吴恒的意识捕捉到了那股气息——创造之力。
纯粹的、未受污染、像液态光一样的创造之力,它从天穹的最高处倾泻而下,像瀑布,像洪流,像决堤的海。
那光太亮了,亮到整个世界都被染成了银白色。
光落在山顶上,山在发光;光落在河面上,河在发光;光落在人的身上,人也在发光。
那不是赐福,是实验。
上帝在做一个实验,他想创造出一种完美、永恒、不会死亡的生命。
不是天使,不是恶魔,不是神,是人。
他要用自己的创造之力注入人类的灵魂,让人脱离生死的轮回,获得永生。
吴恒感知到了那股意念。
不是文字,不是语言,是一团压缩在创造之力里、像种子一样的意志。
那意志说:
生是好的,死是坏的;永生是最好的,我要让我的造物不再受苦,不再消亡,永远存在。
吴恒看着那团意志,眼神淡漠,没有赞赏没有嘲讽,只是像看一块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