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青棠看着那瓶酒,又看了看陈言。他靠在沙发里,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随意地放在腿上,姿态放松得像是在自家客厅招待老朋友。但那双眼睛里的冷意,让她明白这不是什么友好的款待。
“陈先生,我今天来是想认真谈谈——”她试图把话题拉回正轨。
“我知道你想谈什么。”陈言再次打断她,语气里多了一丝不耐烦,“但我的规矩是,谈话之前,先喝一杯。林律师如果不愿意,现在就可以离开。”
赤裸裸的威胁。
不,不只是威胁。这是一种测试,一种服从性测试。林青棠在律所工作多年,见过形形色色的人,经历过各种各样的谈判。她知道有些客户、有些对手会通过这种方式来建立心理优势——让你做一些看似无关紧要但违背你意愿的事,以此测试你的底线,测试你为了达成目标愿意付出多少。
如果她喝了这杯酒,就等于承认了陈言的支配地位。
如果她不喝,今天的谈话可能真的就此结束。
林青棠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指甲陷进掌心。她看着陈言,看着那张俊朗但冷漠的脸,看着那双没有任何温度的眼睛。她想站起来,想转身离开,想告诉这个男人她不是来陪他玩这种权力游戏的。
但脑海中闪过林直的脸。那张在拘留所里憔悴不堪的脸,那双写满恐惧和绝望的眼睛。
还有母亲,那个一夜之间白了头发的母亲,那个抓着她的手说“妈不能没有儿子”的母亲。
以及宋谦。那个默默支持她,但眼底已经出现疲惫的丈夫。
一百五十万,卖房,掏空积蓄,未来几年甚至十几年的经济压力。可能永远无法实现的换房计划,推迟的生育计划,一切的一切,都压在她肩上。
林青棠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当她再次睁开眼睛时,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她伸出手,拿起醒酒器,缓缓往一只高脚杯里倒酒,深红色的酒液顺着玻璃壁流下,在杯底汇聚,渐渐升高。
倒了半杯,她停下,看向陈言。
陈言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她继续。
林青棠继续倒,直到酒杯满了四分之三。她放下醒酒器,端起酒杯。酒杯很沉,冰凉的玻璃触感透过指尖传来。她看着杯中晃动的酒液,看着那些细密的气泡沿着杯壁缓缓上升。
然后她仰头,开始喝。
第一口酒滑入喉咙时,林青棠差点呛到。酒很烈,带着浓重的橡木味和果香,后劲辛辣。她强迫自己吞咽,一口,两口,三口……
红酒不像啤酒或白酒那样容易入口,它的口感更复杂,更厚重。半杯下肚,林青棠已经感觉到胃里升起一股暖意,脸颊也开始微微发烫。
但她没有停。
一杯喝完,她放下酒杯,看向陈言。
陈言的表情依然没有变化,只是眼神深处似乎闪过一丝什么——也许是满意,也许是嘲讽,也许只是单纯的观察。他抬起手,轻轻鼓了鼓掌。
“很好。”他说,“现在我们可以谈了。”
林青棠感到一阵屈辱。这种被审视、被测试、被评判的感觉,比直接拒绝她更让人难堪。但她压下所有情绪,重新坐直身体。
“陈先生,关于那一百五十万——”
“我说了可以谈,”陈言再次打断她,但这次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但没有说一定要谈那个数字。”
林青棠的心跳漏了一拍。什么意思?难道陈言愿意降价?
“您的意思是……”她试探性地问。
陈言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她。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边。林青棠只能看到他的背影,看不到他的表情。
“林律师,”他开口,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你弟弟捅我的时候,我差点死了。那种感觉……你知道吗,当你意识到刀尖离你的颈动脉只有两厘米的时候,脑子里会想什么?”
林青棠没有说话,她能说什么?道歉已经说过无数次了,但道歉改变不了发生过的事实。
“我在想,”陈言继续说,像是在自言自语,“如果我死了,我的家人会怎么样。我父亲会白发人送黑发人,我的母亲会失去孩子,我……”他停顿了一下,“我的人生才刚刚开始,还有很多事没做,很多地方没去,很多人没见。”
他转过身,看着林青棠:“然后我想,那个拿刀捅我的人,他的人生也完了。故意杀人未遂,至少七年以上。他会有案底,会失去工作,会被社会唾弃,他的家人也会因此蒙羞。”
“所以,”他走回沙发边,重新坐下,“当我看到你在调解室里的样子时,我就在想……你要怎么救他?你能付出什么代价?”
林青棠感到后背渗出冷汗。陈言的话逻辑清晰,步步紧逼,将这场谈话从“谈判”变成了某种更私人、更危险的对话。
“我愿意付出任何合理的代价。”她说,声音有些干涩,“只要在我能力范围内——”
“你的能力范围是多少?”陈言问,身体微微前倾,“五十万?八十万?就算把你母亲的房子卖了,把你和丈夫的积蓄掏空,最多也就凑个一百来万吧?而且那之后呢?你母亲住哪里?你和丈夫的未来怎么办?”
每一个问题都像刀子,精准地刺中林青棠最深的恐惧。
“我会想办法……”她艰难地说。
“想办法?”陈言笑了,那笑容里没有任何温度,“林律师,我们都是成年人,别说这种自欺欺人的话。你很清楚,那一百五十万对你家来说就是天文数字。就算勉强凑出来,你们家也完了。”
他顿了顿,眼睛紧紧盯着她:“所以为什么还要坚持呢?为什么不愿意接受现实,让你弟弟去承担他该承担的后果?”
林青棠感到喉咙发紧。她想说因为那是她弟弟,因为她不能眼睁睁看着他的人生毁掉,因为母亲会崩溃,因为……
但所有这些理由,在陈言冷静的审视下,都显得那么苍白,那么无力。
“因为我是他姐姐。”她最终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陈言看了她几秒,然后突然笑了。这次是真的笑,虽然笑意未达眼底。
“姐姐。”他重复这个词,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真是个沉重的身份。”
他站起身,走到酒柜前,又拿了一瓶酒。这次不是红酒,而是一瓶威士忌。他打开瓶盖,往两只干净的玻璃杯里各倒了一些琥珀色的液体。
“再来一杯。”他说,把其中一杯推到林青棠面前。
林青棠看着那杯酒,又看看陈言。她已经喝了不少红酒,虽然还没醉,但酒精已经开始起作用。她能感觉到思维变得有些迟钝,情绪也变得更容易波动。
“陈先生,我真的想认真谈谈——”她试图拒绝。
“这就是认真谈的一部分。”陈言说,语气不容置疑,“喝,或者走。”
又是同样的选择题。
林青棠闭上眼睛。她感到一阵眩晕,分不清是因为酒精,还是因为压力,或是因为眼前这个男人施加的心理压迫。她想起今天出门前宋谦担忧的眼神,想起母亲昨晚电话里绝望的哭泣,想起林直在拘留所里给她写的信——
“姐,我知道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每天晚上都睡不着,一闭眼就看到陈先生倒下的样子。我不是故意的,我当时真的疯了,我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姐,救救我,我不想坐牢,我真的不想……”
救救我。
这三个字像魔咒一样缠绕着她。
林青棠睁开眼,伸出手,端起那杯威士忌。酒液在杯中晃动,反射着窗外的月光。她没有犹豫,仰头一饮而尽。
烈酒烧灼着喉咙,一路灼烧到胃里。她呛了一下,剧烈咳嗽起来,眼泪都咳出来了。
陈言静静地看着她,没有动,没有说话。
等咳嗽平息,林青棠抬起头,眼眶发红,但眼神依然倔强:“现在可以谈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