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也就是一三四六年,十二月初九。
中都,皇宫,仁政殿。
大元皇帝赵兴延身披明黄色的龙袍,端坐于高高的九重御座之上。御座之下,文官以政事堂平章政事贺惟一为首,武官以枢密使脱脱为首,分列左右,绯袍玉带,鸦雀无声。
岁月不饶人。
两年前,太上皇赵永哲龙驭宾天;一年前,当朝首相张养浩也撒手人寰。如今这仁政殿里的,便已是帝国中枢的全部核心权贵了。
按计划,今天,是决定是否向全球宣布黑死病已经灭绝、从而彻底解封的裁定日。
至于远隔重洋的南北美洲和澳洲,因为并没有电报与中都直接联通,所以今日便不会再用电报进行最终通报了。更何况,那些孤悬海外的大陆本来就是受黑死病影响最小的地方,大约在七个月前,就已经消灭了黑死病。
哒、哒、哒~~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沉寂。一个身穿绿袍的中书省电报房小吏,手捧着译好的电文,快步走入大殿,跪倒在地。
“启禀陛下!北都哈尔喀贵、大都和林,同时发来急电:一年内,蒙古草原全境,未发现一例黑死病!”
当初大元初建,便是以北都哈尔喀贵城控制大元在蒙古草原的地盘;而在大元之上,还有“大蒙古国”,以和林为国都。太祖赵朔在世时,曾长期让当时的太子赵赫,以“蒙古大汗”的身份镇守和林。
后来,随着大元赵氏真正一统寰宇,和林与哈尔喀贵城的战略地位逐渐下降,朝廷不再需要派皇子坐镇,驻守的精兵也削减了不少。但是,从行政区划上讲,这两大都城的地位从未降低。
今天,第一个进行通报的,正是这两大都城。
“朕知道了。下去吧。”
皇帝赵兴延神色不变,从御案上拿起一支饱蘸朱砂的毛笔,缓缓起身。
御座后方,是一整面墙大小的《寰宇一统图》。
赵兴延在那张囊括了整个地球的地图上,将广袤的蒙古草原区域,画了一个红圈。
在这幅地图上,南北美洲和澳洲,在此前早已被红圈圈起。
绿袍小吏刚退下,紧接着,又一名小吏飞奔入殿:
“启禀陛下!东都杭州发来急电!九年内,江南诸省未发现一例黑死病!”
这也是题中应有之义。
自从黑死病在欧罗巴爆发以来,华夏本土作为大元的绝对核心,防御极其严密。海关封锁、全境大卫生运动、强制检疫,一套组合拳打下来,这场恐怖的瘟疫硬是在华夏没掀起什么风浪。
“知道了。”
皇帝手腕翻转,朱笔落处,富庶的江南水乡也被一个鲜艳的红圈笼罩。
通报的电文开始如雪片般飞入仁政殿,小吏们的通传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启禀陛下!新楚国发来急电,九个月内,新楚国全境未发现黑死病!”
“启禀陛下!南都巴里黑发来急电,三个月内,中西亚地区未发现黑死病!”
“启禀陛下!新雍国发来急电,三个月内,新雍国未发现黑死病!”
“启禀陛下!印都德里发来急电,三个月内,天竺诸省未发现黑死病!”
……
一个个建立在亚欧非大陆上的藩国、大元直辖的各大都城,跨越千山万水,通过一根根电报线,向帝国的心脏发出代表着生机的捷报。
每有一封电报传来,皇帝便抬起手,亲手在地图上那片广袤的区域上,用朱砂画下一个醒目的圆圈。
“启禀陛下!非都开罗发来急电,三个月内,非洲地区未发现黑死病!”
皇帝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手腕重重一顿,在非洲的埃及、埃塞俄比亚、马里等各大大元直辖领地,画下了最后几个红圈。
至此,全球六大洲,全被这一个个象征着绝对掌控力的红圈牢牢锁住,再无一处死角,再无半个例外!
偌大的仁政殿内,陷入了短暂的沉寂。
虽然满朝文武心里都清楚,今天这场朝会主要是走个过场的仪式,应该不会有什么意外发生。
但是,当真正事到临头,看着地图上那一片代表着胜利的猩红时,这些久经官场沉浮的帝国高官们,依然感到心潮澎湃,激荡难平!
太祖预言的那场大劫,就这样……被大元帝国彻底碾碎了?
自从大元建立全球帝国以来,无论是什么百年不遇的洪涝、还是席卷数省的旱灾,在大元四通八达的铁路网、高产的杂交农作物,以及官府那恐怖如机器般的物资调配能力面前,都掀不起半点风浪。
而如今,连死神挥舞的黑死病镰刀,都被大元一举荡平!
如今,这世界上,还有什么能威胁到大元?!
这是太祖爷开创的伟大朝代,这也是在场每一个文武百官呕心沥血的杰作!
古人云:邦有道,谷;邦无道,谷,耻也。
能在这个光耀万古的伟大帝国里为官,岂能不与有荣焉?
“全球消灭黑死病,臣等为陛下贺,为大元贺!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章政事贺惟一与枢密使脱脱带头,殿内文武百官齐刷刷地跪倒在金砖上,山呼万岁,声震大殿。
听着群臣的恭贺,皇帝赵兴延负手看着地图,眼中不仅有着作为天下之主的骄傲,更隐藏着一丝深沉的如释重负。
事实上,让他感到轻松的,不仅仅是瘟疫的平息。
欧罗巴那边,关于前太子坠马而亡的弥天大案,在赵寰铭的领导下,黑冰台和长史刘基经过长期的探查,已经结案了。
赵兴延在御案的密匣里,看过那份极其详尽的卷宗。凡尔赛行宫附近草木旺盛,鸟兽众多,哪怕在冬季,气温也极少降到冰点以下,确实是冬狩的绝佳去处。
事发当日,刚下过一场冬雨,林地湿滑。太子率领扈从策马狂奔,追逐猎物时马速过快,战马的铁蹄不慎踩在了一块生着暗苔的湿滑青石上,导致马失前蹄,太子被远远甩出,。事发之后勘察现场,连那匹马的左前腿的马蹄铁都崩飞了。
唯一可以说有人为过失的地方,就在于大元战马的养马规矩。
马的蹄甲是不断生长的,不可能永远和金属马蹄铁严丝合缝。按规矩,夏天马长得快,一个半月必须重钉一次马掌;冬天长得慢,两个月也必须重钉一次。
但这一次,因为太子为了去凡尔赛狩猎,行程匆忙,没有按时修剪蹄甲、重钉马掌。那块脱落的马蹄铁,其实早就和马蹄生出了缝隙。
这也是为什么,事发之后,负责太子护卫和起居的百户张有斌,会在隔离大牢里忧惧交加,暴病而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