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玉蟾脸上那点假惺惺的欣赏,一寸寸冷了下去。
“真是……给脸不要脸!“
他声音里的温吞尽数褪去,只剩化不开的阴冷:
“也罢。炼丹一事,我自有丹奴相助,不缺你这一个。
那便先把尔等通通烧成灰烬,拿来炼我这一炉心火!“
岳飞那双鹏目,沉沉扫过全场。
张飞穿腹,无法运气;裴烬重伤,血池将干。
能一战的,也只剩赵云。
这位金翅神帅心里清楚:眼下这一仗,气势已去,败象已显。
再耗下去,折的便是有生力量。
身为一队统帅,他必须做那个最难、却最该做的决断。
“子龙,护着张将军和裴先锋。“
岳飞声音压得极低,鹏目已在四下逡巡退路。
“此地不宜久留,寻个空当,我们……撤。
留得性命,才有再战之时。“
岳飞的目光,锁定来时那条山道。
可这一望,他那颗心骤然沉了下去。
退路之上,那条蜿蜒山道竟已塌陷崩裂。
一头通体惨白、肥胖臃肿的巨大肉虫,正从地底拱出。
它那张口器如黑洞般大开,内里一圈圈锯齿翻卷,死死堵住了去路。
正是先前在桐柏宫前,与张顺、雷震子、哪吒缠斗的遁地蠕虫“乌伯“!
高空里,白玉蟾发出一阵渗人的怪笑。
“想走?“他舔了舔银牙,“方才那三只肥羊,被个不知死活的老道半路截了胡,放跑了。
这一回,贫道断不会再放尔等离开。“
岳飞握枪的手紧了紧。
前有雷火炼狱,后有巨虫封路,已是彻底的危难死局!
白玉蟾不再废话,双手掐了一个灵官咒,继续施法:
“晴者,心火也!
想遍天地炎炎大火,烧开自身气宇!“
话音落处,他周身火焰大盛,又将满天雷雨之气尽数凝聚、揉合。
噬人雷火再临!
铺天盖地,朝岳飞等人当头烧落。
众人正欲提气抵抗。
可就在这当口,白玉蟾的两颊毫无征兆地“咕“一声鼓胀起来。
接着,一声蟾鸣。
这一声鸣叫,低沉、黏腻、令人作呕。
还裹着一股迷乱神智的诡异之力,叫人如坠深渊……
这正是来自深渊的权能!
众人只觉脑中一片混沌,心烦意乱,理智摇摇欲坠,气力运转骤然滞涩。
这时机,抓得毒辣至极。
只需这一瞬空当,雷火本就迅疾如电,足够将这熊熊炼狱,烧遍众人周身。
雷火已逼到头顶三尺。那灼人的热浪,已燎得众人须发卷曲。
孙思邈因有【药师琉璃体】,最不受深渊权能蛊惑。
他心存药师大愿,菩萨心肠,又怎忍见死不救?
药王面露悲悯,将众人护至身后,正要化出【药师琉璃佛法相】,替众将挡下这一劫。
千钧一发之际。
一股狂风,自山谷深处刮来。
那风浩大得不可思议,将这熊熊燃烧的滔天雷火,如割草般尽数压倒,继而吹熄。
连带后头的雷雨,都被倒灌回去,淋了白玉蟾满脸。
这一片天地间所有的雷光、火星、血煞,尽数为之一滞。
便连那堵在退路上、口器森森的遁地巨虫,都莫名地伏低了身子,惨白的躯体止不住地颤抖起来。
像是见到了什么可怕的天敌一般。
白玉蟾僵在半空,如遭雷击,连脸上的雨水都忘了抹:
“这……怎……怎么会?“
这位刚才还不可一世的道人失声发问,声音里的从容碎了一地:
“这是我激发自身内丹、阴阳交感才炼出的炽烈雷火!
水火既济,坎离交媾。
怎会被这突如其来的一阵风,如此轻易地吹散?!“
他想起方才那个搅了他好局、连劫雷都能化于无形的白发老道,后脊一阵发寒。
难道,又是那老不死的?
可下一瞬,他便否了这念头。
那老道的太清之气,是“化“,是绵软的、消解一切的云。
而眼前这股风是“压“。
是霸道的、横扫一切的大势。
两者,截然不同。
岳飞、孙思邈等人从那雷火被熄的劫后余生里回过神,齐齐循着狂风来处望去。
漫天雨幕,已被狂风撕开一道口子。天光自那裂口倾泻而下。
两条威风凛凛、遍体青鳞的苍龙,自云间昂首而来,抬着一尊古朴辉煌、威严无比的星辰御座。
身后俏丽凌然的神女驾云相随,真如仙班巡游,仙气缥缈,贵不可言。
而那高踞苍龙御座之上的青年,神色淡然。
他一只手随意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中握着一柄看似平平无奇、色作枯黄的芭蕉蒲扇。
方才那压平雷火的卷天狂风,仿佛就是从这柄扇子里,随手扇出来的。
孙思邈眼眶一热,几乎喜极而泣:
“是主君!主君来了!“
张飞捂着伤口,半咬着牙笑:
“你可算来了!得替咱们讨回这场子啊!“
赵云、岳飞那一直紧绷的脊梁,在这一刻缓缓松了下来。
仿佛有了依靠,哪怕天塌下来,也不足为惧。
白玉蟾的目光,没有先去看那威严的帝座,而是死死黏在那柄破扇子上。
祂这一身引以为傲、足以焚天煮海的丹道雷火,就被这柄不起眼的扇子,一扇而灭?
这绝不该是一柄凡物能有的伟力。
祂那颗内丹蟾珠,在腹内不安地滚了一下,传来一阵本能的悸动与畏惧。
“你又是何人?“白玉蟾的声音,头一次染上一丝凝重,“那柄扇子,又是什么东西?“
一个接一个的意外接踵而至,搅得白玉蟾焦躁不安。
御座之上,那青年并未答话。
他只是垂眸,淡淡扫了一眼底下那些挂彩的部将:
裴烬半身焦黑,张飞多了个血窟窿。
林宸的目光,沉了沉。
然后,他抬起眼,冷冷望向白玉蟾。
那座下交缠的两条苍龙,仿佛感应到自家主君未曾出口的心绪,同时昂首。
两道威严无比的苍龙之吟响彻山林:
“妖道放肆!
既见帝座,为何不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