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良县,第四师团司令部。
大久保春野坐在主位上,面前是一份摊开的军事地图。他今年四十五岁,原是近卫师团的少将,三天前被紧急调来接手第四师团。伏见宫贞爱亲王已经走了,说是“去大阪组织新的防线”,但谁都知道那是借口。
师团参谋长大久保纯也坐在他旁边,脸色阴沉。下首坐着几个联队长和大队长,一个个垂头丧气,谁也不想开口。
大久保春野终于打破了沉默。
“诸位,”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天皇陛下和内阁已经去了西国。我们接到的命令是,在此地阻击柳生军,尽可能拖延时间。但大家心里都清楚,这命令意味着什么。”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说说吧,有什么想法?”
第一联队长抬起头,苦笑了一声。他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满脸横肉,但此刻那横肉里只有疲惫和无奈。
“有什么想法?天皇跑了,内阁跑了,亲王也跑了,留下我们这些人在这里等死。大久保将军,您说,我们能有什么想法?”
他这话一说,会议室里立刻炸了锅。
“就是!凭什么让我们送死?”
“关原那边三个师团都打不过,我们一个师团能干什么?”
“人家有铁壳子战车,子弹打不透,炮弹炸不烂。我们拿什么打?”
大久保春野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听着。
一个少佐猛地站起来,拍着桌子说:“要我看,干脆投降算了!反正打也是输,不打也是输,还不如直接放下武器,至少能保住弟兄们的命!”
第二联队长腾地站起来,脸色铁青:“八嘎!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投降?那是叛国!”
少佐毫不示弱,瞪着他:“叛国?天皇都跑了,我们给谁尽忠?给那些逃去西国的老爷们尽忠吗?他们跑的时候想过我们吗?”
“你——”
第二联队长气得浑身发抖,但话还没说完,就被另一个声音打断了。
“山下君说得对。”第三联队长慢悠悠地开口,他是大阪本地人,说话带着浓浓的商人腔,“我们大阪师团,本来就是做生意的多,当兵的多半也是混口饭吃。现在天皇和内阁都跑了,我们打生打死有什么用?打赢了,功劳是他们的;打输了,命是自己的。这笔账,傻子才会算错。”
第二联队长怒视着他:“你、你们……你们眼里就只有生意!”
第三联队长冷笑一声,指了指他:“佐佐木君,你和我们不一样。你可是住友家的女婿,住友家做的那些生意——银行、矿山、军火——柳生来了能放过他们?你当然要打,你不打,住友家的产业就没了。可我们呢?我们就是开个小店,做点小买卖。柳生来了,我们照样能开店,说不定税还比以前低呢。”
这话一出,会议室里顿时议论纷纷。
“对啊,佐佐木是住友家的人,他当然要打。”
“我们凭什么给他当垫背的?”
“要投降就早点投降,别等人家打来了再投降,那时候就没筹码了。”
第二联队长脸色涨红,指着在场的人,手指都在发抖:“你、你们……你们这群叛徒!”
他转向大久保春野,几乎是吼出来的:“将军!您管不管他们!这还没打仗呢,就要投降,这是动摇军心!”
大久保春野抬起头,看着他,目光里满是疲惫。
“动摇军心?”他苦笑了一声,“佐佐木君,你看看外面那些士兵,他们还有军心吗?你出去问问,有几个人愿意打的?”
第二联队长愣住了。
大久保春野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营地里一片死寂,士兵们三三两两地蹲在墙角,有的抽烟,有的发呆,有的干脆躺在地上睡觉。没有人擦枪,没有人训练,没有人做任何战前准备。
他转过身,看着在座的军官们。
“你们说的,我都听到了。愿意打的,我不拦着。愿意投降的,我也不拦着。我只是临时调来的,管不了你们。大家……该怎么做就怎么做吧。”
他摆了摆手,声音疲惫得像一个垂死的老人。
“散会。”
军官们面面相觑,然后一个个站起来,退了出去。
会议室里只剩下大久保春野和他的参谋长。
参谋长低声问:“将军,您真的打算……”
大久保春野没有回答。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对参谋长说:“叫山田过来。”
山田是他的心腹,一个三十来岁的大尉,办事可靠,口风紧。
山田很快来了。大久保春野低声交代了几句,山田点点头,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当天晚上,第四师团的营地里发生了血腥的一幕。
以第一联队长、第三联队长为首的主降派军官们,带着各自的心腹士兵,悄悄包围了第二联队长佐佐木的住处。
佐佐木刚躺下,就听到外面传来杂乱的脚步声。他猛地坐起来,伸手去摸枪,但门已经被撞开了。
几个人冲进来,不由分说,对着他就是几枪。
佐佐木倒在血泊中,眼睛瞪得大大的,死不瞑目。
紧接着,那几个跟着他主张死战的军官,也被一一找出来,有的被枪杀,有的被刺死,有的被拖出去就再也没回来。
一夜之间,主战派被清洗得干干净净。
第二天一早,大久保春野站在司令部里,看着那些军官们送来的“情况报告”。报告上说,佐佐木等人“意图叛变,被及时发现并正法”。
他把报告放在一边,没有说话。
他只是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