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洞自崇祯四年正式动工,已历二十载。”
杨嗣昌的声音在山道间回荡:
“最初三年,修士稀少,境界低微,温大人与秦将军召集蜀地工匠万余,以凡人之力,先在此处开凿试掘,验证地质,测算深度——”
杨嗣昌顿住,回头问朱慈烺身侧的秦良玉道:
“那三年挖了多深?”
“不到百丈。”
秦良玉拄杖答道:
“井下空气稀薄,灯火难燃,工匠无法久留。越往深处,岩层越硬,铁镐难入,进度极缓。”
杨嗣昌继续道:
“幸得陛下高瞻远瞩,娘娘与内阁日理万机,仙法普传,让深洞挖掘得以实现。”
他侧身指向洞壁某处。
那里隐约可见一道裂痕,被无数铁架撑着:
“诸位请看。此乃崇祯九年,一次大规模塌方所致。当时洞深已至八百丈,塌方长达三十余丈,十三名半步胎息不及撤离,尽数殒命。”
众人顺着他的手指望去,裂痕虽已被铁架加固,仍能看出当年的凶险。
朱慈烺问:
“后来如何处理的?”
“以【土统】法术加固洞壁,再以【木统】法术催生灵木为桩,层层钉入岩层。耗时数日,方重新打通。”
杨嗣昌叹道:
“自此之后,每下挖百丈,便需整体加固一次。加固所费时间,往往数倍于挖掘本身。”
众人继续下行。
约莫走了一炷香的工夫,山道向外扩出一个平台。
平台以铁木混合搭建,用数十根粗大的铁链吊在洞壁顶端,整体悬空。
郑成功走到边缘,扶着栏杆往下看——
深不见底。
只有零星的灵焰光芒,像萤火虫般在黑暗中闪烁,应是更深处的施工点。
“此乃第一个休整点。”
杨嗣昌道:
“自此向下,每隔三百丈,便设一类似平台,供修士轮替休整、物料中转。目前最深的平台,已至地下六千丈。”
“六千丈?”
李定国忍不住讶然问道:
“那洞深多少?”
“七千二百丈。”
杨嗣昌答:
“距地心一万两千里,尚余……一万一千九百六十里。”
这个数字一出,队伍中响起低低的抽气声。
一里等于一百八十丈。
一万两千里,等于二百一十六万丈。
七千二百丈,不过是二百一十六万丈的……三百五十分之一。
郑成功在心里飞快地算完这笔账,只觉头皮发麻。
朱慈炤忍不住开口:
“二十年才挖了这么点,照这个速度,得挖到什么时候去?”
杨嗣昌并不着恼,只是微微侧身,将目光投向川修队中,身着赭黄色袍服的修士:
“三殿下有所不知。前十年进度确实缓慢,但自崇祯十七年起,【土统】修士数量大增,进度逐年加快。”
他指向平台下闪烁的灵焰:
“如今洞底同时施工的【土统】修士,常年维持在一千二百人以上。配合以【火统】破碎岩层、【木统】加固支撑,顺利时,每日可向下推进两丈!”
至于不顺利时推进多少,杨嗣昌没提。
朱慈烺问:
“通风如何解决?”
杨嗣昌指向洞壁某处。
隐约可见一些管道,贴着岩壁向下延伸:
“每向推进五百丈,便设置一级通风节点。由【风统】修士施展法术,将地面新鲜空气压缩送入管道,再逐级向下传递,同时将洞底浊气抽送排出。”
“目前洞底常年驻守二十名【风统】修士,轮替施法,确保空气流通。”
朱慈烺又问:
“挖掘出的土石如何处理?”
杨嗣昌指向洞口方向:
“殿下入洞前应已见到,洞口四周堆积如山的土石,便是今年所出。其中一部分用以填筑码头、铺路架桥,大部分则就近堆存,待日后另有他用。”
杨嗣昌补充道:
“据温大人推算,待深洞掘至地心,所出土石总量,足以在四川境内起十座金陵。”
一行人继续下行。
又走了约半个时辰,山道越来越陡,洞壁上的铜柱也越来越密。
灵焰的光芒将每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凹凸不平的岩壁上,像无数沉默的魂魄。
郑成功很难不注意到,沿途经过不少支洞,里面传来叮叮当当的开凿声。
杨嗣昌适时解说:
“这些支洞,是将来布设阵法所用。待主洞贯通,阴司沉入地心,这些支洞将改作幽冥通道,连通各方地脉。”
在朱慈炤的目光示意下,吴三桂试探问道:
“敢问杨大人,深洞挖掘二十年,耗费几何?”
杨嗣昌沉吟片刻,道:
“仅崇祯十年至崇祯十五年,户部拨付的专项银两便达五千二百万两……未来若改用信额结算,账目应当简便……”
钱财之疑,朱慈烺早从秦良玉处得释。
相比深洞如何挖掘,他最在意的问题只有一个:
“洞内修士……可是自愿参与?”
问题一出,陈名夏迅速低头,双手在衣袍内握紧。
杨嗣昌面色如常:
“【阴司定壤】乃陛下钦定国策,凡我大明修士,皆有奉召之责。”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身后:
“更何况,【土统】修士的归宿,本就在此。”
朱慈烺眉头微皱:
“归宿?”
杨嗣昌点头:
“【土统】修士功法所需,乃是地气。”
“因此,自国策颁布以来,川内【土统】修士,奉召后无不积极入洞轮值。每年轮换一批,每批服役十个月。期满可获功勋,兑换丹药、法器、功法。”
“至于外地【土统】修士……”
杨嗣昌微微侧身,笑道:
“若有自愿前来者,四川巡抚衙门一律接纳,待遇从优。不愿者,亦不强求。”
‘撒谎!’
陈名夏——沈云英——深吸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队伍继续下行。
朱慈烺眼看众人越走越深,杨嗣昌却丝毫没有回头之意,心中忽然有了不好的预感,于是停下脚步对道:
“今夜所见已多,我等还需赶赴藩地,不便久留,还请按察使领我等回返。”
说完,便第一个回头,还拉了拉旁边的三弟。
“且慢。”
紫金线道袍泛出幽光。
温体仁将玄铁雕刻刀轻轻提起,刀柄点向朱慈烺与朱慈炤:
“本座有一事,尚需与殿下商议。”
朱慈炤眉头一挑,将朱慈烺挡在身后。
温体仁目光越过他们,投向后方绵延的一千一百多名随行修士。
“阴司定壤,终需人力。”
“本座欲留九百修,以充洞役。”
“请殿下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