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亡魂至此,先登案登记姓名、籍贯、生辰八字,领取路引,方可继续前行。”
走出接引殿,不远处便是暂魂廊。
这是一条长达百丈的长廊,两侧设席位,每席可容一魂暂歇。
廊顶已完工,席位只完成了四分之一。
几组工匠正在安装新的座椅。
无人注意到崇祯与温体仁,只麻木做各自的事务。
“暂魂廊,供等候审判的亡魂暂居。”
温体仁道:
“有的亡魂亲人还在做法事超度,有的亡魂需等阳间仇人死后对质……皆可在此暂留,短则数日,长则数年。”
“不错。”崇祯道。
温体仁长长松了口气,引崇祯向下转入审判层。
此处比接引层幽深,空气愈发阴寒。
殿宇依次排列,每座殿前都立着石碑,上书殿名:
一殿秦广王殿,二殿楚江王殿,三殿宋帝王殿……
直到十殿转轮王殿。
已完工的殿宇灯火通明。
三十名工匠正在第八座殿宇的屋顶铺设瓦片。
他们趴在陡峭的屋顶上,缓慢谨慎,像勤劳的工蜂。
“十方阎罗,各司其职。”
温体仁边走边道:
“一殿审人寿终,二殿审人贪淫,三殿审人不孝……十殿审人转世,判其入六道轮回。”
他指向殿宇内隐约可见的案台、刑具、鬼卒塑像:
“待阴司正式运转,每殿将设判官一名,鬼卒百名,日夜审案,无有休止。”
“至于阎罗判官如何选拔,日后全凭陛下仙旨。”
十殿前方是孽镜台。
基地十丈,以琉璃垒砌,顶部是一个巨大的平台。
此刻台上台下里里外外空空如也,莫说装饰,连防止亡魂滑坠的栏杆也未立好。
温体仁望向台顶:
“在臣的设想中,此台当悬‘孽镜’一面,照亡魂生前善恶。善者镜中光明如昼,恶者镜中污浊如墨。”
温体仁顿了顿:
“只是……臣无能。如今大明境内,尚无炼器师能炼制如此巨镜。孽镜台将成,孽镜却不知何日可得。”
崇祯看着那座高台,随口道:
“如此,朕便赐你一镜。”
温体仁浑身一震,猛地转头看向崇祯。
但见崇祯掌心凭空浮现出一面铜镜。
镜面浑圆,背有篆文。
铜镜缓缓旋转,越来越大,最终化作直径丈许的巨镜。
“此为上品灵器【照孽辨奸幽明鉴】。”
崇祯平淡道:
“此镜洗魂净垢,复现真灵。”
温体仁面露迷茫。
崇祯补充:
“也可照善恶,辨奸忠。”
温体仁双膝跪地:
“臣叩谢陛下圣恩!”
“接好。”
温体仁双手高举过头,接过巨镜。
“臣定将此镜悬于孽镜台,使其永照亡魂,辨奸断恶,不负陛下所托。”
温体仁本想将【照孽辨奸幽明鉴】搁下,见崇祯继续向前,连忙迈步紧随。
孽镜台往后,是处空旷的工地。
地基挖好,柱础安放,却只有寥寥几名工匠清理碎石,显得格外荒凉。
“好叫陛下知道,此处是阴阳司。”
温体仁抱着巨镜跟在崇祯身后:
“负责阴阳两界的信息沟通——如阳世祭祀、托梦请求、子孙超度,皆由此司受理。”
“臣预计除【魂】道之外,阴阳司尚需【信】道支持……”
见崇祯点头,温体仁继续道:
“建造阴阳司需与轮回层协同。因轮回层未动工,阴阳司只能暂缓。”
审判层边缘,视野开阔。
崇祯负手而立,望向东方。
下方是深不见底的黑暗,上方是悬于城顶的阴气漩涡,吞吐无尽阴寒。
而东方的天际,已然泛起一丝鱼肚白。
光明与黑暗在此处交汇。
‘阴阳割昏晓。’
崇祯不知想到什么,忽然开口:
“温体仁。”
温体仁躬身:
“臣在。”
“二十年,能将阴司建至这般地步,朕心甚慰。”
温体仁浑身一颤,随即深深低下头,泣声道:
“臣……臣惶恐。臣所做一切,皆是奉旨行事。”
“若无陛下钦定国策,若无陛下赐予灵具,若无陛下为臣背书……臣纵有千般能耐,也无处施展。”
“臣只恨自己道行浅薄,未能让阴司早日落成,未能让陛下早日见到完整的……完整的阴司。”
崇祯却忽然道:
“温体仁。”
“臣在。”
“你可曾怪过朕?”
温体仁一愣:
“陛下……何出此言?”
“怪朕,让你弑杀三子。”
哭声戛然而止。
温体仁抬头,望着崇祯那张清俊平静的脸。
“回陛下的话。”
“当日臣亲手处置他们,也曾心如刀割,肝肠寸断,有过了此残生之念。”
言及此处,温体仁喉间哽咽:
“然臣终究未敢轻生。”
“臣知,陛下令臣行此苦旅,必有远虑。”
“自那以后,臣潜心自省,足足五载光阴,方参透陛下良苦用心。”
说罢,温体仁缓缓抬头。
眸中蓄满泪光,透着一股近乎虔诚的狂热:
“三子乃家族之牵挂,血脉之软肋。臣看似是为冒犯上修付出代价,实则……若放不下这份父子情长,终究只能沉溺凡俗,断不能有今日之温体仁,更不能踏上【劫】道。”
“朝堂之上,蝇营狗苟、为宗族谋利、为子孙筹谋的凡俗官吏,终其一生,难窥大道门径。”
“斩断尘缘,痛彻心扉。”
“正是这份痛,让臣破而后立。”
温体仁俯身深叩,语气恭敬到了极致:
“所以,臣无怨。”
崇祯看着以练气之尊跪在身前、涕泗横流的臣子,久久不语。
一步踏出,脚下凭空生出光与暗交织的阶梯。
温体仁知道,今夜这场君臣再会,到了结束之时。
他正要出言恭送,却听崇祯头也不回道:
“朕将去往天外考察。”
“莫要让朕的子女,妨碍【阴司定壤】。”
“你也莫要妨碍气运争夺。”
温体仁浑身一震,随即重重叩首:
“臣,谨遵圣谕!”
望着那道越升越高的身影,光暗交织的阶梯,温体仁忍不住遐想:
天外……是指明月么?
于是他跪在地上,颤抖道:
“陛下走后,臣必举头望明月,每夜祈盼陛下归来!”
月白身影顿了顿。
“那倒不必。”
“朕所说的天外——”
“是水星。”
不去管温体仁极度惊愕的注视,朱幽涧踏破晨昏,消失在天际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