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成功急了,正要朝前冲去——
一片宽叶从身后探出,猛地贴住了他的嘴。
叶子厚实柔软,带着草木的清香,让他发不出半点声音。
同时,一双手臂从背后环抱住郑成功。
他扭头看去——
一双白皙纤细的手臂从地底长出,连着泥土中蔓延的藤蔓和根系。
旋即长出一具凹凸有致的娇躯,发出低低的声:
“别乱喊。”
郑成功瞪大了眼睛,听着耳边吐气如兰道:
“再喊,我便杀了你。”
朱媺宁。
不是分身,不是傀儡——
是朱媺宁本人。
刚放完狠话的她,胸脯剧烈起伏着。
显然,借秘法赶至深洞的消耗,远超她的预计。
温润的气息喷在发鬓,虽让血气方刚的郑成功耳根有些发烫。
可金陵之变,驴妖之战,地下溶洞的惊魂一夜——已让他学会在不合时宜的时刻保持冷静。
郑成功拳头紧握,深吸一口气:
“得罪了,公主殿下。”
随即猛地发力。
“砰!”
相对胎息五层来说较为浑厚的灵力从郑成功周身迸发,将朱媺宁的手臂生生震开。
朱媺宁闷哼一声,险些跌倒。
郑成功趁势打出双拳。
朱媺宁灵力大耗,身手仍在。
她侧身一闪,避开这一击,右手五指如爪,朝郑成功手腕扣去。
郑成功收手,左脚横扫。
朱媺宁跃起,裙摆翻飞间,两脚踹向郑成功面门。
黄帽则十分纠结的揣着小手,一会儿看看这个,一会儿看看那个。
换做陌生人,黄帽早就出击了。
奈何黄帽记得,这个女的是宗主大人的亲女儿,便不敢动手。
于是,二人就在这深洞入口旁的空地上,拳来脚往,近身缠斗起来。
郑成功拳风刚猛,朱媺宁身法灵巧,在郑成功的攻势中左闪右避,偶尔反击。
可惜,瞬移耗去了她大半灵力,与郑成功缠斗不过是在硬撑。
再斗片刻,她必败无疑。
好在,她无需斗赢。
此时。
那群蒙面刺客奔袭至近前。
假扮顾炎武的青衫剑客,一眼瞥见缠斗的二人。
他脚步微微一顿,他抬手打了个手势。
几名刺客会意,又从怀中掏出数张符箓,朝郑成功与朱媺宁所在掷去。
“砰——砰——”
符箓炸开数股浓稠,与方才无二,将这片区域遮得严严实实。
郑成功眼前一片混沌,不得不收手后退。
“走。”
数十名刺客趁着烟雾的掩护,纷纷跃入深洞。
追赶的修士们也到了。
第一批冲到的修士,看见的便是深洞入口处的青烟,以及烟雾中隐约可见的人影。
“贼人进洞了!”
“追!别让他们跑了!”
“快——”
“一起下去抓住他们!”
没有人犹豫。
如扑火的飞蛾,常年驻守酆都的修士们一个接一个,跳入漆黑不见底的深洞。
郑成功终于将捂住口鼻的叶子扯掉,猛喘了几口气,转头怒视朱媺宁:
“公主殿下,你到底想干什么?!”
朱媺宁靠在矿石堆上,望着跳入深洞的修士,笑意很淡:
“既为父皇,更为天下苍生。”
郑成功盯着朱媺宁眼中那抹说不清道不明的光,忽觉脊背发凉。
她到底在说什么?
又到底在做什么?
这时。
一声巨响,从地底深处传来。
不。
不是一声,是千百声……
是无数声爆炸同时响起,汇聚成一道撕裂天地的轰鸣!
待三千余名修士调入深洞后,环绕深洞的一圈地面骤然隆起,龟裂。
烟尘冲天。
碎石、铁渣,暴雨般朝四面八方倾泻。
海量的土石,则在爆炸的冲击下,朝深洞内灌填,将深洞一点一点地掩埋。
“干!”
郑成功瞳孔骤缩。
地面在塌陷,空气在嘶鸣,天地间只剩震耳欲聋的轰鸣。
幸运的是,郑成功离深洞稍微远点,现在跑还来得及。
不妙的是,朱媺宁离深洞近了点。
所以,当爆炸气浪掀起的巨石砸下来时,郑成功来不及多想,本能地朝朱媺宁扑去。
他一把抓住她的手腕——软绵绵的,没有半分力气。
郑成功低头看去,发现朱媺宁额角有道深深的伤口,鲜血顺着脸颊淌下,染红了月白色的衣襟。
“喂,喂,公主殿下醒醒啊,哪有玩弄把戏把自己玩死的啊!”
朱媺宁双眼半睁半闭,意识已经模糊。
郑成功发力,将朱媺宁从坠落的边缘拽回,顺势将她横抱在怀里,只觉得怀中人轻得像一片落叶。
“这都什么事儿!”
郑成功一边叫骂,一边逆着爆炸的冲击猛跑。
环绕深洞的地表正在整体下沉,如一张巨口缓缓合拢。
碎石从郑成功身后追来,有的擦过他肩背,留下火辣辣的伤痕;
或砸在他脚边,划破他的小腿。
郑成功顾不得疼,只知道跑,跑,拼命地跑。
怀里的朱媺宁沉沉地坠着,头靠在他胸口,呼吸微弱,偶尔发出一两声含糊的呓语。
“父皇……”
“爹……”
“母妃……”
“娘……这世上为何会有父亲,不爱自己的女儿?”
终于。
郑成功冲出爆炸范围,踏上坚实的土地。
他抱着朱媺宁扑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山崩地裂般的巨响。
郑成功回头。
环绕深洞的一圈碎石、泥土、铁渣,瀑布般倾入无底的黑暗之中,将挖掘了二十年的巨洞,一点一点地填埋。
烟尘冲天,如幕墙升腾,遮蔽半边天空,
阴司城,也因失去支撑,掉入洞内。
目睹此景,数十万百姓、以及前来观礼的官员、修士均鸦雀无声。
不止因深洞发生的剧变。
更因天空,暗了下来。
“天……天啊!”
郑成功仰面望去。
悬浮于于百丈高空的仙帝法像,正在坠落。
落得像一片落叶。
可即便坠落得再慢,也足以让所有人屏息。
穿过漫天飞舞的碎石与灰烬。
那张清俊淡然的面容,那双俯瞰众生的眼睛,那只向前方斜指的手——如仙人归位,如神灵入定。
一切都在缓缓下沉,
“轰!!!”
让每一个见证者都心脏猛缩的是:
法像底座,不偏不倚,落在被炸塌的深洞之上。
如一只瓶塞,不差分毫地塞住了瓶口。
一个,两个,十个,百个,千个,万个。
黑压压的人群伏倒在地,朝那尊镇压在深洞之上的法像顶礼膜拜。
-
“封印。”
顾炎武以瞳术加持的双目,流出两行血泪,失神般道:
“落成典礼……乃封印仪式。”
“打从一开始,通天法像,便不是为悬天而建……”
“而是为盖住深洞,让里面的修士不得离开……”
“上天无路,便只能向下一直挖……”
“一直挖。”
“直到……阴司定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