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话时语气随意,目光却不动声色地扫过客栈内外。
掌柜的叹了口气,将煮好的面条捞出来,搁在案板上晾着,一面用围裙擦手,一面道:
“客官您是外来的吧?”
“酆都前两天出了大变故……好多修士老爷都掉到洞里去了,还被仙帝的大像盖住了洞口……”
“现在那边乱得很。”
“平时从酆都出来的船队,都会来我店里歇脚……”
“整个重庆都戒严了,不准进也不准出……”
我们这些草民也搞不清具体情况……哪里还有客人……”
李自成眉头微皱。
牛金星放下手中书卷,与刘宗敏交换了一个眼神,指尖在桌下悄然掐出道【噤声术】,将三人周遭声音隔绝开来。
“闯王,还要去四川么?”
两年前,在仪真县伏击皇子、俘虏朱慈烺,是他们这辈子干过的最大一票。
当时之所以敢接下这要命的差事,不过是和金陵城中的大人物做了一笔交易。
对方许以重诺,他们铤而走险。
事后他们通过各种渠道打探,才隐隐约约拼凑出一些真相。
只是两次接头时,对方都戴着面具,一人着白面黑袍,一人着红面黑袍,他们未能窥见真容。
这也不重要了。
只因那群大人物不久前死的死、贬的贬,请罪的请罪。
金陵官场几乎被连根拔起,保全的不过郑三俊、史可法数人而已。
而李自成多年积攒下来的修士班底,在仪真县一役中几乎损失殆尽,逃出来的只有他们仨。
辗转流窜,一路南下,他们去到广东。
本想复刻当年在陕西时的举动,宣扬理念,重新拉起一支闯军。
时任广东巡抚的毕自严治理极严,很快就监控到民间有人传播“邪说”,当即派出修士围剿。
李自成三人被追得如同丧家之犬,好不容易才逃出生天。
此后一年多,他们辗转湖北,彻底沦为名副其实的贼。
却发现,世道变了,打劫修士比从前难了太多。
那些服用种窍丸踏入仙途的人,要么依附官府,要么投靠世家,要么结伴而行,像从前那样截杀落单修士的好事,再也遇不上了。
他们又不敢再锁定大目标,暴露存在。
两年下来,除法术本领有所提高,三人修为进展几乎为零。
李自成时常在深夜里思索出路。
待到崇祯出关的消息传遍天下,仙帝威名震慑四海,他终于想明白了。
既然再也没法实现理想,拉起闯军推翻朝廷;
那不如就从良,接受朝廷招安!
新的问题随之而来。
招安本就有诸多学问:
谁向谁招安?
以何种方式招安?
双方的底线与条件是什么?
每一项都关乎身家利益,马虎不得。
李自成思来想去,得出的结论是:
“去四川,让朱慈烺招安本王!”
“什么?”
得知他的打算,刘宗敏当时便瞪大了眼睛:
“闯王,当年可是您亲手拿的朱慈烺,叫那皇子颜面扫地。如今咱们去投他,这……?”
无需刘宗敏提醒,李自成也记得朱慈烺被装在渔网中,于河道拖行的场面。
牛金星听了这话,起初也是错愕,转瞬一拍大腿:
“妙!”
“绝妙好计!”
刘宗敏眼睛瞪得更大,以为他也疯了。
牛金星却不慌不忙地捋了捋胡须,缓声道:
“大殿下素有仁德之名。观其公审周延儒、大义灭亲、恤金陵百姓之事,便可见其心系苍生、宽厚待人。且他传扬天下的政见,以仁恕为本,理当重改过迁善、向义归正者。”
“再者,我等此番前去,并非空手投奔。”
“我等可作人证,指认当年指使我等伏击皇仪的金陵朝官,将其阴谋公诸四方。”
“大殿下最爱公审,想来不会拒绝。”
李自成也是这么想的。
“本王背贼修污名多年,如今主动归顺,朱慈烺若有半点胸襟器识,断无拒绝之理。”
牛金星连声称赞:
“一来可显其宽宏大量,二来可借我等之手揭出幕后真凶,于他,有百利而无一害。”
他们本就在湖北境内,距离四川不远。
敲定投靠朱慈烺的计划后,一路朝西南行进,数日便到宜昌地界。
想着进这家临江客栈歇脚休整,顺便问问四川近况,竟听到了酆都大变、重庆戒严的消息。
“这倒是个麻烦。”
李自成端起酒碗,又放下,眉头拧结:
“重庆戒严,我等得绕路进川。”
牛金星沉吟片刻:
“不妨先等即日。戒严令应不会持续太久。”
刘宗敏瓮声道:
“要是那朱慈烺也陷在洞里头了呢?”
三人面面相觑,半晌无言。
就在这时,客栈外头传来一道骄纵的声音,话里话外满是抱怨:
“小爷我在北海的时候,过得何等风光!吃的是灵米,喝的是灵泉,身边伺候的都是胎息修士!如今居然沦落到这地方……”
客栈门被一脚踢开。
一个身着锦衣的少年昂首走了进来,约莫十五六岁年纪,面白唇红,眉宇间满是骄矜。
身旁则跟着仆役模样的中年人,一身灰布衣裳,低眉顺眼,双手各提两只沉重的箱子。
少年四下打量完,鼻子里哼出一声,显然对这家客栈颇为不屑。
他几步走到柜台前,伸手在台面上拍了拍,扬声道:
“掌柜的!把你们店里最好的酒、最好的菜,通通给我端上来!”
“钱记账上,等洪承畴的船来了再付!”
范文程与宁完我惊愕对视,嘴唇无声开合:
“旧金贝勒多尔衮!”
“北海巡抚孙传庭之子,孙世宁!”
这也能撞上?
掌柜的早已换了一副面孔,满脸堆笑地迎上前去,又是擦桌又是摆筷,嘴里不住地赔着好话:
“爷您宽坐。小店虽陋,却藏着几坛三十年陈的花雕,保管让爷满意!”
孙世宁“嗯”了一声,神色稍霁,大剌剌坐下。
掌柜张献忠笑完,将抹布挂在肩头,钻进后厨。
不多时,香气便从里头飘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