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声骤大,使大堂中央那桌设下的【噤声术】,显得有些多余。
毕竟白面黑袍人落座之后,谁也不开口。
只沉默对视,互相打量。
孙世宁酒意上涌,趴在桌上打盹。
等到闪电划过,雷光照亮无孔的人脸。
白面黑袍人先道:
“不在湖广待着,怎到宜昌走动?”
李自成端起酒碗抿了一口。
牛金星摇着羽扇,才不紧不慢道:
“阁下又为何至此?”
“路过。”
牛金星笑了笑:
“从金陵路过宜昌,嗯,是不远。”
白面黑袍人说:
“欲往何处,莫让我问第二遍。”
李自成道:
“四川。”
白面黑袍人微微偏头,眼窝处的空白似乎在打量着他们:
“我也要往四川。”
牛金星与李自成交换眼神,说话客气了几分:
“若在下猜得不错,阁下是要去酆都。”
白面黑袍人反问:
“你们不是?”
牛金星摇头:
“阁下来的不巧。如今整个重庆府都封了,莫说人进川,鸟怕也飞不进去……”
牛金星不知想到什么,忽然解除【噤声术】,朝柜台喊道:
“掌柜,你给这位贵人说说。”
还在擦桌子的张献忠应了一声,三言两语将酆都大变、深洞塌陷、法像坠落、重庆戒严的事说了一遍。
白面黑袍人听完,沉默很久。
“既如此,我便在此地住上几日。”
说完,他转头,看向角落里缩着的两个脚夫。
“你们到外头,把我的行李抬进来。”
范文程与宁完我猝不及防被点名。
可他们此刻的身份是脚夫,脚夫不能拒绝客人的使唤,更不可能顶撞修士。
于是点头哈腰,应着“是、是,这就去,这就去”。
大雨劈头盖脸。
冲掉了脸上的灰尘,也冲掉了小心翼翼端着的卑微神态。
宁完我在雨声的遮掩下道:
“接下来怎么办?”
此番不远万里,潜入宜昌,为的是摧毁最后的一万枚种窍丸。
这个计划看似疯狂,实则有其道理:
毕竟世上所有人都想得吃下种窍丸,谁会想毁掉它们?
官修必然将重心放在防范抢夺,而非毁坏。
只要找准时机,成功的把握不小。
可孙世宁酒后失言,称洪承畴兵分两路。
水路佯装护送,陆路轻骑疾行,明日一早便会经过。
这可比范文程预计时间提前了两日,原定的法术设伏根本来不及。
“你瞧那个孙世宁如何?”
宁完我答道:
“拿他做人质,只怕要挟不动洪承畴。”
“谁说要拿他做人质了?”
宁完我一怔。
“孙世宁不过是个纨绔膏粱,出门在外,少不了使唤的人。只消除掉多尔衮,你我便可作为脚力供其驱驰,在他身边伺候……待挨近运丸队伍,再寻机下手。”
宁完我琢磨了一会儿,觉得比没有办法强。
这时,两人走到酒楼所在的小坡下,却见一辆板车,车上放着口棺材。
宁完我迟疑道:
“那个戴白面具的……该不会是?”
范文程点头。
他们此番入明,听了不少传闻。
例如在金陵之变中,似有一个白面黑袍人,公开亮相,且与周延儒牵扯甚深。
“此人会不会坏事?”
“观望一阵。”
抬棺上山,并非易事。
只因临江客栈建在一处半丈来高的小坡,仅有条二十余步的小路。
两人不敢施展法术,只能凭着力气,前后抬着棺材往上挪。
刚抬上坡顶,还没来得及喘口气,便听身后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两人连忙闪避。
一辆马车从雨幕中冲出来,马匹浑身湿透,喘着粗气。
驾车的是个文质彬彬的中年人,斜背着一把装在木鞘里的剑。
泥水飞溅,尽数泼在范文程与宁完我身上。
宁完我眉头抽动,低声道:
“怎来了这许多人?”
宁完我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
“有客才正常。”
吕洞宾一进门,店内的目光便齐刷刷地聚了过来。
只因何仙姑双手戴着铁镯,白色的纱裙被雨水打湿了,贴在身上,勾勒出纤细的腰身。
吕洞宾不动声色地扫视一圈。
目光没有在任何一处停留,却将每个人的位置、姿态收入眼底。
他径直走到另一处靠窗的位置坐下,与范文程、宁完我原先的座位正好形成对角线。
张献忠脸上堆着殷勤的笑:
“客官要点甚么?小店有——”
吕洞宾取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声音平淡:
“不必。雨停便走。”
何仙姑却在一旁开口:
“我要吃东西。”
她也不看吕洞宾,自顾自地报了几道菜名:
“松鼠鳜鱼,清炖蟹粉狮子头,荷叶粉蒸肉,再来一壶温好的花雕。”
“姑娘有所不知,您点的这几道,小店实在做不出来。松鼠鳜鱼得用桂鱼,这江边只有鲤鱼草鱼;蟹粉狮子头更别提了,小店现在上哪儿弄蟹粉去……”
何仙姑摆手。
张献忠如蒙大赦钻进后厨。
刘宗敏摸着下巴,眼睛在何仙姑身上转了一圈,嘿嘿笑了起来。
“呦,小娘子犯了甚么事,竟给这般捆着?”
何仙姑本欲娇声回应,待看清刘宗敏粗犷丑陋的相貌,只丢给他一个白眼,漫不经心地梳理起被雨水打湿的鬓发。
刘宗敏勃然大怒,“哐”地抽出腰间长刀,一步跨到吕洞宾桌前,瓮声道:
“这位兄弟,不知在哪座衙门修行?”
他抬了抬下巴,示意吕洞宾背后那柄装在木鞘里的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