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世上为何会有父亲,不爱自己的女儿?”
封印当日。
郑成功本已抱着四公主跑出两百步开外,以为够远了。
可当悬空的阴司城坠落时,他才意识到——
两百步,远远不够安全。
“轰——!”
继爆炸之后,第二波冲击撞上地面。
“不好——”
郑成功发力狂奔。
碎石在他脚下翻滚,泥浆从裂缝中涌出。
可裂缝蔓延的速度太快了。
郑成功低头看去,脚下的地面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漆黑不见底的深渊,张着大口等他坠落。
“呐!”
黄帽的反应比郑成功快,纸手死死揪住郑成功的衣领,细得跟火柴棍似的小腿转成风车,提供悬浮动力。
郑成功从自由落体变成慢镜头般的飘落。
“呐呐呐呐呐——”
黄帽使出吃奶的劲,总算让一行人偏离深洞,转向稍微没那么黑的地下,躲避碎石。
坠落持续十几个呼吸。
“噗”的一声闷响,郑成功的后背重重砸在淤泥里,朱媺宁则整个人趴在他胸口,脑袋枕在他肩窝处,毫发无损。
“嘶——”
后背疼痛让郑成功龇牙咧嘴了好一阵,才起身环顾四周。
熟悉的幽暗空间,高两丈有余,洞顶垂下无数钟乳石。
壁上则长满某种发光的苔藓,勉强照亮眼中景物。
“怎么这么多溶洞溶洞?”
郑成功皱眉。
他在福建时见过不少喀斯特地貌,可从没想到,酆都地下会有这么大的溶洞系统。
该不会也是杨嗣昌搞得吧?
法术什么都能做到,说不定也能造钟乳石……
“蛙蛙?”
踩着钟乳石的巡海灵蛙跳下,“呱”地叫了一声,一头扎进旁边的积水坑里。
“黄帽?”
“呐!”
黄帽从泥土里蹦出来,浑身沾满黑乎乎的泥浆。
它看了看自己脏兮兮的身体,小脸顿时垮下,仰头冲郑成功嚷嚷:
“快给我擦一擦!脏死了脏死了!”
郑成功哭笑不得,在衣摆撕下块还算干净的布条,胡乱帮黄帽擦了擦。
“剩下的出去再说。”
郑成功抬头打量着头顶的黑暗:
“咱们得想办法出去。”
黄帽嘟着嘴,显然对“出去再擦”不满意,但也没闹腾,只是气鼓鼓地跳到郑成功头顶蹲着,小手抱在胸前。
郑成功顾不上哄它,转身去查看朱媺宁的状况。
四公主平躺在淤泥里,脸色苍白得几乎透明,嘴唇也没有血色,但胸口还有起伏。
“公主?”
郑成功轻声唤了两声,又伸出手指探了探她的鼻息,再摸额头。
没有高烧的迹象,只有明显的肿胀。
“还好还好。”
郑成功长出一口气:
“要是死了,我可怎么说得清啊……”
“呐!”
黄帽从他头顶探出脑袋:
“宗主大人的女儿伤了脑袋,醒来会不会变傻?”
郑成功被气笑了:
“出去给你做个乌鸦嘴套,看你会不会变傻。”
黄帽高兴得拍起手来:
“新衣服!终于要有新衣服了!
郑成功无奈摇头:
“你已经很多衣服了。”
“呐!”
黄帽理直气壮地叉腰:
“不一样,这是你第一次给我做衣服!”
“我也没说自己做啊……算了。”
郑成功懒得跟小纸人争辩,弯腰将朱媺宁从淤泥里抱起,让她趴在自己背上,并用腰带固定好。
四公主的身体很轻,软软地贴在他后背上,微弱的呼吸喷在他脖颈间,带着若有若无的温热。
“走了。”
郑成功拍了拍肩头的灵蛙:
“带路。”
巡海灵蛙“呱”地跳下,一蹦一蹦地朝溶洞深处跳去。
郑成功原本以为,有灵蛙的寻路天赋在,找到出口不过是小半个时辰的事。
一个时辰过去了。
两个时辰过去了。
半天过去了。
一天过去了。
他们还在溶洞里转圈圈。
巡海灵蛙每蹦跶一阵,就会停下来,鼓着大眼睛左右张望一番,然后换一个方向继续蹦跶。
可每次蹦跶的结果,要么是绕回之前经过的地方,要么是被塌方的落石堵住去路。
“呱……”
巡海灵蛙蹲在一块石头上,两只眼睛耷拉下来,舌头缩在嘴里。
——仙帝法像落下形成的封印,令方圆数十里的地气扰乱;
而巡海灵蛙寻路,靠的是感应地脉中的灵气流动;
地气一乱,灵蛙自然成了瞎蛙。
郑成功不知道这些,只知道蛙蛙很挫败,于是蹲在石头旁边,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它滑溜溜的背:
“没关系,总有办法出去的。”
黄帽也立刻在郑成功脑袋上跳舞,给灵蛙打气。
幽暗难辨时间。
郑成功凭直觉判断,应该过了一整天。
哪怕是胎息修士,也必须休息了。
好在这溶洞虽然迷宫般复杂,水却不缺。
郑成功找了个相对干燥的地方,让朱媺宁平躺。
又取下臂甲,内侧凹进去刚好能盛水。
郑成功右手掐诀,激动一声:
“【小火球】!”
一团拳头大小的橘红色火球在他掌心浮现,温度刚好,既不烫手,又能将水烧开。
“恭喜镇川大将军继【看取眉头鬓上】,掌握第六门法术!”
郑成功表扬完郑森,取出随身携带的灵米。
水很快沸腾。
十几粒灵米下肚,饥饿感缓解了不少,体力也恢复了些。
他扭头看了看昏迷的朱媺宁,又拿出十几粒灵米,用同样的方法泡软。
可问题来了:
朱媺宁昏迷着,根本没法吞咽。
郑成功挠了挠头,用两根手指捏起一粒泡软的灵米,小心翼翼地送到朱媺宁嘴边。
“公主,得罪了。”
他用另一只手轻轻掰开她的嘴唇,将米粒塞进去,又用指腹抵住她的喉咙,轻轻揉了揉,帮助她吞咽。
“好软啊。”
苔藓的微光照在朱媺宁脸上。
而且睫毛很长,鼻梁挺直……
‘喂!’
郑成功连忙摇头,甩掉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念头。
“瞎想什么呢,人家是公主,是二位殿下的对手……”
又喂了几粒米,确认朱媺宁全部吞咽,郑成功才停手。
郑成功把臂甲重新戴好,看了看蹲在旁边打瞌睡的巡海灵蛙,和四仰八叉睡着的黄帽。
“醒了再继续找路。”
郑成功向来乐观。
南海儿郎,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哪怕困在地下溶洞,不辨方向,暂无出路。
但有水有粮,还有两个活宝相伴,远远谈不上绝境。
再说,大殿下仁厚,三殿下虽然脾气臭了点,也是个重情义的。
自己好歹也帮过他们不少忙,不可能见死不救。
想到这里,郑成功心里又安定了几分。
‘二位殿下现在怎么样了?’
‘阴司城毁了,可惜了……
‘之后会发生什么?’
‘温体仁是死是活?’
‘还有那些跳进深洞的川修……’
困意涌来。
就在郑成功即将沉入梦乡的瞬间,旁边传来轻微的哆嗦声。
“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