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推行之初,响应者寥寥。
朱慈烺没有强令,更没有放弃,而是选择了最笨的办法——
身先士卒。
从崇祯二十五年春天开始,朱慈烺带着麾下一众亲近修士,每日修炼之余抽空下田。
不用法术,不催灵力。
只凭双手握锄,一下一下地翻土、插秧、施肥。
日复一日,整整四年,百姓们终于被打动。
即便是最不懂事的后生,也在老人们的棒打下,开始跟着这个满手泥巴的皇子,重新学习人力耕种。
很难想象,在大明仙朝成立三十年的今天,嘉定府竟奇迹般地恢复了传统的人工模式。
无论如何,朱慈烺赢得了嘉定百姓前所未有的民心。
代价是,他失去了部分修士的心。
在这些修士看来,让凡人掌握科技,通过工具实现只有法术才能做到的“奇迹”——
绝对是一种僭越。
尤其仙凡隔离,似乎不会给他们带来任何是实质利益。
于是,这些修士陆续选择了离开。
朱慈烺不愿放弃施政理念,故无法做出有效挽留。
于是几年间,他麾下修士数量,锐减至崇祯二十五年的三分之二。
反观潼川方面。
朱慈炤崇尚武斗,奖励斗法,对修士多有优待。
大量散修从各地赶来投奔,数量不仅最多,斗法经验也在实战中磨砺得极为丰富。
故崇祯二十八年,朱慈炤正式开始对大明境内州府宣战。
方式倒也干脆:
根据当地修士数量,派出相当或更少的人手,斗法定胜负。
打赢了,当地长官上降表,表示归顺骏王治下,支持朱慈炤成为大明仙朝首任太子。
打输了,回四川重振旗鼓,下次再来。
大部分地方打得顺风顺水。
唯独两处碰了壁。
一是重庆。
杨嗣昌与数百精锐川修坐镇,防御堪称铁桶。
二是陕西。
姜瓖与一众晋修同样擅长守御,阵法叠阵法,两年间让朱慈炤的散修吃了好几次亏。
直到去年,朱慈炤亲自出征,终于啃下这两块硬骨头。
终于到了今年初,他决定拿下四川境内最后两块“飞地”:
离王朱慈烺的嘉定,与正源公主朱媺宁的顺庆。
“我带着人到了嘉定府城。”
当下,郑成功回答朱慈炤先前的问题道:
“坐镇宫里的是高起潜。”
“我问他大殿下在哪,他直接把我带出了城,指着田边说——‘大殿下就在那里’。”
郑成功顿了顿,似乎在回忆当时的场景,嘴角不自觉地抽了抽。
“我看了好久,才敢确认,大殿下扎着袖子和裤腿,在水田里插秧。”
朱慈炤的表情很微妙,既有点想笑又有点笑不出。
“看到我来,大殿下很惊讶。”
郑成功继续道:
“他说——‘成功,现在就要打吗?能不能等我把地种完?’”
朱慈炤还是嗤笑出声。
郑成功叹气:
“然后,我们几百号修士就站在田埂上,看着他和支持他的那些修士,跟凡人一起种田。”
“种完之后,他把凡人们先送走,然后我们才离开那块田,绕了好远一段路排兵列阵。”
“为什么?”
“大殿下怕斗法伤到田地。”
殿内又安静了一瞬。
朱慈炤收起笑容,手指在扶手上叩了两下,语气听不出情绪:
“嘉定那边,集结了多少人?”
“不到两百。”
朱慈炤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他麾下就那么点了?”
郑成功点头:
“大殿下说,留下的,才是志同道合者。”
朱慈炤靠在椅背上,双臂抱胸,唇角微扬:
“那你们岂不是打得很轻松?早知道,本王就亲自去杀一杀我大哥的威风。”
郑成功按捺住给他白眼的冲动,加重语气道:
“一点也不轻松。”
别忘了,嘉定麾下修士虽少,为首的蓬莱七仙,个个胎息巅峰。
“吕洞宾一身剑影,还没发出攻击,光芒就亮得我们睁不开眼。”
“其他六位也各怀绝技——铁拐李的防御,汉钟离的控场,张果老的幻术,蓝采和的法具,韩湘子的音攻……”
“七人联手,几乎把我们的前锋碾压。”
朱慈炤眉头微皱。
“眼看再这样下去阵型就要被打散,我只能临时变策。”
郑成功竖起三根手指:
“田忌赛马。”
“我带着吴三桂、尤世威、傅山……去跟蓬莱七仙缠斗。”
不求打赢,只求拖住。
剩下的潼川修士则以数量优势攻击对方其他修士。
“这一招奏效了。”
七仙被拖住之后,嘉定其余修士很快便抵挡不住,纷纷弃战。
郑成功摊开手:
“大殿下无奈叹了口气,从袖子里取出降表递给我。然后就结束了,大殿下还留我们吃新做的米粉……”
殿内沉默几息。
朱慈炤终于拿起那封被他扔在一旁的降表。
洋洋洒洒,数千字,一笔一划都透着朱慈烺特有的认真。
朱慈炤从头看起。
前面几百字,夸他英武。
再后面几百字,夸他英俊。
接着几百字,夸他治藩有方。
再接着几百字,夸他深得修士之心。
吴三桂、黄道周、尤世威、傅山……
这些名字轮番出现,每人都有几百字的专门夸赞。
朱慈炤耐着性子往下翻。
没有一句正面提到——
“我输了。”
“我退出储争。”
“我支持朱慈炤成为太子。”
降表的末尾,还有一段话。
措辞谦逊,语气委婉,大意是——
“嘉定小邦,地瘠民贫,科技初兴,百业待振。”
“久闻骏王麾下纸人信额卡便捷高效,若能租赁一批,以助嘉定商贸流通,则感激不尽。”
“费用照市价结算,绝不拖欠。”
朱慈炤“啪”地一声合上降表,怒道:
“我就知道!”
郑成功挠了挠头:
“三殿下先别气,我还有件事没说。”
“四妹?二哥死而复生她都不可能投降,且不理她。”
“是金陵。”
“金陵?”
郑成功无奈道:
“路上遇见史可法的信使,他说您造反作乱,决定两月之后,率南京六部前来镇压……劝殿下放弃抵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