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价,不是小的想定就定的。实在是上头有规矩——从嘉定府过来的重点货品,一律多缴八成商税。官府给这项税起了个名目,叫‘入关税’。”
“入关税?”
朱慈烺眉头拧紧:
“你是说我三弟——潼川官府针对嘉定货物,额外征收八成赋税?”
店家点头,脸上满是无奈:
“小的从成都拿货,成本确实比零售价低些,可加上入关税,刨去运费和铺租,卖八十信额也剩不下几个子儿,给小纸人发月俸等于倒贴。”
吕洞宾沉声问道:
“从何时开始?”
店家想了想,答道:
“自打去年开春就这般了。”
吕洞宾与朱慈烺对视,眼中掠过几分诧异。
“可我与公子便是从嘉定过来,从未听说有这道税令。”
店家轻叹了一声,几乎是在喉咙里咕哝:
“客官没听说才正常。潼川地界,看着百业兴旺,什么生意都能做,可所有售卖品类,事前都得过审批。管这摊子事的,不是官府,是吴氏商会,且由会长吴应熊一人说了算。”
店家伸出手指,朝天花板的方向点了点,指代高高在上的存在:
“便是吴会长定下规矩:从嘉定进普通货品,有采购数量限制,超了量就不许再进;至于自行车这类新奇造物,不但限购,还要课征八成商税。”
“还有,这些针对嘉定进货的限制条例,吴会长明令禁止商贩对外声张。传出去,被商会查到了,轻则罚没货款,重则吊销经营许可——您说,谁敢多嘴?”
朱慈烺心中疑云更浓。
“既如此,为何店家却愿将此秘,对我等托出?”
店家张嘴,像是被自己方才那番话吓着了。
“对啊……小的平日里嘴严得很,从不跟外乡人提这些。今日也不知怎的,客官一问,话就自个儿往外蹦。”
【信】道大能崇祯不语。
目光从店家困惑的脸上掠过,投向街外。
恰在此时,激烈的争吵声传来。
“过去看看。”
朱慈烺说着,率先迈步出了店门。
争执发生在斜对面的窄巷口。
巷子本就不宽,两栋楼宇之间只隔不到一丈的距离,此刻却被二十来个人堵得严严实实。
男男女女挤在一起,指指点点,满脸通红地吼叫。
空气里还有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异味,午后的太阳一蒸,愈发刺鼻。
“你们家三天倒了两次!这坑本来该轮到我们家用,你凭什么占着不放?”
“我家二十五口人!你家才十六口!占你一次坑怎么了?有本事你也生十个去!”
“你家人多你有理了?人多就能抢别人家排污的日子?那官府定的时辰表是摆设不成!”
“时辰表写你家名字了?我们又不是没补——”
“补什么补!上次你家倒晚了,害我们全家忍了两天!这回又来这套!”
你一言我一语,围观的人越聚越多。
人们七嘴八舌地议论着,时不时有人加入争吵,也不管自己认不认得当事双方。
“排污”“坑位”“时辰表”反复出现,朱慈烺听得一头雾水,却拼凑不出完整的来龙去脉。
吕洞宾也摇头,示意自己同样没听明白。
崇祯信步走到一名老者身旁,随意道:
“老丈,这边吵什么呢?”
老者把烟斗从嘴里拔出来,在鞋底磕了磕烟灰,慢吞吞道:
“还能吵什么?排污的事。”
“排污?”
“几位是外地来的吧?”
老者打量着他们的打扮:
“你们闻闻这味儿就知道了。”
“潼川人多,千万口挤在一座城里,每天吃喝拉撒,废料能少得了?”
“平日里排污全靠地下暗沟,管道看着宽,容量其实有限。”
“官府为了不让满城都是臭味,划了排污时段——哪片区域什么时辰倒废料,哪个楼用哪个排污口。”
“每天定量,超了就不许倒,还会定期派人往渠里撒除味的物料——”
“唉,架不住幺蛾子多啊。”
“这家记错时辰、那家不小心占用了邻居的排污口,害得邻居被罚款……”
“今天这场还算小的呢,上个月有两家为这事打上了公堂,官服没那么多人手审,居然交给小纸人判……真是活久了什么都见着了。”
朱慈烺听得入神,顺着老者的话追问:
“废料倒进暗沟,排往何处?”
老者嘿了一声:
“哪儿有地方排。以前种地,这些东西还能沤肥还田,如今粮食全凭修士大人用术法催产,压根用不着粪肥。废料倒进渠里,最后还是得靠修士大人定期处理,要么火法焚烧,要么土法掩埋。”
老者磕了磕烟斗,带着几分过来人的感慨道:
“可修士大人的时间多金贵?哪能天天守在渠边给咱扫茅坑。”
“现在,各家各户都得先自己把废料攒着,用官府配发的专用排污桶装好,等排到自己家再拿出去倒。”
“千万人的大城,楼上楼下密密匝匝,谁家没个记错日子、手忙脚乱的时候?唉,不说了……”
朱慈烺听完,转头看向吕洞宾。
“是个商机。”
嘉定研习院这些年钻研《科学全书》,培养出一批能够标准化生产新型给排水系统的工匠。
反复试验过的管道衔接工艺、水压调节阀、分层排污设计,即将在在嘉定全面铺开。
此外,朱慈烺准备对外输出,这套城市居民生活方式。
放眼整个大明,还有哪座城池,比潼川更需要这套系统?
一旦新式排水系统在潼川成功落地,不仅能彻底改造这座巨城的排污体系,更等于在朱慈炤的腹地竖起标杆。
届时,潼川百姓亲身感受到科学的便利,消息自然会向四川、川外扩散。
‘他日荣登储君,我便可以太子之名,将民生基建推广至整个大明天下……’
朱慈烺面上不动声色,朝吕洞宾轻轻点了一下头。
“该回去了。”
甄士隐没有反对。
三人原路折返。
穿过宽阔的主街,从偏门通道重新步入演武场。
抬头望去——
只见张岱正站在斗法台边缘,面朝满场观众挥手,整个人精神抖擞,脸上掩饰不住的得意。
朱慈烺心头咯噔,低声叹道:
“潼川……莫不是又败了?”
吕洞宾道:
“那边。”
朱慈烺望去。
金陵备战区内,一片惨淡。
张之极瘫在椅子里不动。
马士英低垂着头。
钱谦益的面色灰败。
柳如是面色还算平静,却也掩不住眉宇间的黯然。
至于连败郑成功与吴三桂、烧得浑身焦痂还笑嘻嘻的宋应星,此刻正直挺挺地躺在席位,人事不省。
史可法一手搭在他脉门,面色沉凝如铁。
朱慈烺愣了一瞬,喃喃道:
“这个叫张岱的……到底是什么来路?”
话刚出口。
金陵备战区最后一排,惊人的气息冲天而起,席卷整座昊天台。
原本还在为张岱欢呼的观众们齐刷刷打了个寒噤,十几万双眼睛同时朝那个方向望去。
但见一名黑衣女子静静盘坐,身后浮现出一道又一道手臂虚影,如孔雀开屏,震慑四方。
朱慈烺与吕洞宾同时目光一凝:
“左彦媖?”
“九天揽月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