珑海是所有人的珑海。
是帝国的珑海,是补天阁的珑海,也是那无数为生活奋斗着的普通人的珑海。
当白衣人返回那片海崖之上的时候,当林灿进入深沉的睡眠的时候,珑海的一天,对许多人来说,也才刚刚开始。
对赵明程来说,这是属于奋斗者的都市!
巷子里弥漫着煤球炉生火的味道、刷马桶的声音和早起小贩的零星吆喝。
赵明程嘴里啃了半个冷硬的馒头,匆匆穿过出租房所在的那片拥挤如鸽子笼的小巷,汇入灰蓝色的人流,快步走向最近的蒸汽公交线站台。
等车的间隙,他不看行人,目光却贪婪地追索着天际线的轮廓、建筑物在晨光中的明暗分割、以及匆匆行人脸上瞬间掠过的神情——
这些都是潜在的画面,是“活动影像”可能需要的背景与氛围。
他手指在口袋里无声地虚划,模拟着运镜的轨迹。
蒸汽班车叮叮当当地驶来,拥挤不堪。
赵明程费力地挤上去,抓紧栏杆,身体随着车厢摇晃。
他的目光透过蒙尘的车窗,观察着飞速后退的街景:
报童奔跑叫卖,黄包车夫奋力拉车,早点摊升腾着热气,西式建筑与中式楼阁交错……
他心里不断回味着那一张《市井众生图》给他的启发,让他用另外一种眼光去观察和看待这个城市的每一个人。
同时,这座城市苏醒的节奏,光影的变化,被他默默记在心里。
他偶尔会掏出那个硬纸板取景框,透过方形的窟窿,框取某一瞬的街角或人群,想象着如果摄影机摆在那里,会拍下怎样的流动故事。
在郑和大道下车,步行十分钟,便到了他新找的谋生的地方——光华影戏公司。
那是一栋不起眼的二层砖楼,门口挂着半新不旧的招牌。
公司规模不大,主要承接一些广告短片、戏曲纪录片,偶尔尝试拍点情节简单的时装新剧。
赵明程的职位是布景美工助理,说得直白些,就是打杂的画工。
每月薪水十六块大洋,勉强够付房租和最低限度的饭食。
这点钱不够在珑海生活,所以在白天的工作结束之外,他晚上还会到一个画室做助教,周末还有想办法再赚点外快。
推开那扇总是吱呀作响的玻璃门,一股混合着颜料、锯末、旧布景灰尘和冲洗胶片用的化学品的气味扑面而来。
一楼是仓库和简易的摄影棚——其实只是个大房间,挂上几块绘制的背景板,架上几盏刺眼的碳弧灯或煤气灯而已。
“小赵,来得正好!”
管布景的刘师傅是个嗓门洪亮的中年人,脸上总沾着颜料屑。
“快,把库房里那套客厅的景片搬出来,今天要补拍《富贵花》的几个内景镜头,导演说原来的颜色旧了,要重新刷一遍,颜色鲜亮点!图纸在桌上,照着改!”
“哎,就来!”
赵明程应着,放下布包,麻利地卷起袖子。
搬景片是体力活,那些钉在木框上的大幅油画布沉重且易损。
他小心翼翼地和另一个杂工将景片抬到光线好些的空地。
接着便是调颜料、爬梯子、按照导演和摄影师大略的要求,在已有的布景上修改、填补。
工作枯燥而繁重,要求速度快,还得耐得住导演、摄影师时不时的挑剔——
“这里光影不对!”
“这窗帘的颜色太扎眼,抢戏!”
“花瓶的透视歪了!”
但赵明程从不抱怨。
他一边挥舞排笔,一边如饥似渴地观察和学习着。
他会留意摄影师如何摆放那台笨重的、需要手摇的“墨影3式”摄影机,如何计算胶片长度;
他会竖起耳朵听导演给演员说戏,琢磨着什么样的表演在镜头前会更有效果;
他会研究灯光师傅打光的角度,如何用有限的灯光制造出日夜、室内外的不同气氛;
他甚至会偷偷捡起被丢弃的、拍摄失败的胶片边角料,对着光看上面模糊的影像,思考曝光、焦距的问题。
中午休息时间很短,众人凑钱让杂役去隔壁弄堂买来大锅的阳春面或菜饭,大家围在一起匆匆扒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