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妖狐本人的藏身之处……
林灿的目光缓缓抬起,越过码头上低矮的仓库屋顶,投向河流对岸及更远处那片在夜色中朦胧起伏的城区轮廓。
那一片,正是珑海市井最密集、历史最久远的下只角地带,遍布着老式里弄、混杂的商铺、廉价的客栈澡堂,以及无数曲折隐晦的生存空间。
硫磺味——梦境中的景象揭示,那个食人妖狐的居住环境中,附近很可能来自那些老式澡堂或早期铺设的、残留着矿物沉积的管道和锅炉系统。
房间内的那成堆的旧书,只能来源于珑海的旧书市场,这说明他是珑海旧书市场的常客。
高处气窗与市井声——说明藏身点并非底层,而是在某栋老建筑的较高处,既能窥视街景,又能让日常声响成为天然掩护,他可能还养着鸽子。
一个习惯像幽灵般观察、分析、并利用人类城市肌理的猎手,他最可能选择的巢穴,绝非荒郊野外,而恰恰是这人间烟火最浓、信息流最复杂、也最容易被忽视的——市井深处。
码头线索虽断,但搜索的范围,已在林灿心中陡然收紧。
他不再看那河水,转身,带着獒影无声地没入岸上的夜色。
接下来,他要在这片弥漫着硫磺水汽、旧书尘埃与无数人生息的街巷迷宫中,找出那尊隐藏在“人间烟火”幕布后的、一直在珑海制造血案的食人妖狐的真身。
深沉的夜色之中,林灿已经下定决心,无论天涯海角,他都要找到他。
即是为了补天阁。
更是为了!
胡安道!
折腾了一晚,此刻,这码头区已经有了一座城市早上苏醒的迹象。
这个城市里起得最早的一群人,已经逐渐在码头区出现了。
最早一班渡轮的汽笛嘶哑响起,赶早市的菜农挑着担子、推着吱呀作响的板车,在青石板路上汇成一股泥泞而充满生机的溪流。
喧嚷的人声、鱼腥味、蔬菜的泥土气与煤烟味混杂在一起,构成了这座城市最底层的生命力。
林灿没有在再在这里逗留,而是顺着来时的路,返回到了德青老街附近,自己停车的地方。
上了车,林灿开着那辆公爵豪车,没有返回慈恩路79号,而是一路开着车,朝着这座城市的另外一个方向驶去。
当轿车驶入春深区梧桐路时,天色已呈现出一种朦胧的蟹壳青。
獒影完成了它长达六小时的使命,身形在车厢内逐渐淡化,如同墨滴溶于清水,悄然消散。
“清谈轩”那扇厚重的黑漆木门已经开了半扇。
这么早,自然尚无茶客,但里头已然活了。
隐约听得见后院传来清脆而有节奏的“梆、梆”声,是伙计在劈柴;
前厅则有扫帚划过砖地的沙沙声,夹杂着火星在炉灶里噼啪轻爆的动静——头炉的水正在烧着,那是最鲜活的“天水”味,混着旧木椅、隔夜茶渣与淡淡线香的气息,从门内幽幽地飘散出来。
林灿将车停在路边梧桐树下,径直走了进去。
茶馆的门开着,只是没想到会有人这么早就来。
绕过绘着山水人物的楠木屏风,便见通往后院的门帘斜挑着。
院内,胡不语正背对着他,站在一株老梅树下。
他穿着一身藏青色的棉袍,身形清瘦。
左手擎着一只精致的白铜鸟笼,笼中一只毛色光润的蓝靛颏儿正上下跳动着。
胡不语的右手食指伸在笼边,极慢、极稳地左右移动,那鸟儿的小脑袋便跟着他的手指灵巧地转动,黑豆似的眼睛滴溜溜的,偶尔发出两声短促而清脆的啼鸣,在清晨湿润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悦耳。
胡不语看得专注,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了这一笼、一鸟、一指间的趣致。
胡不语自然听到了脚步声,但那脚步声与伙计的不同,隐约有点熟悉,他一转头,就看到了林灿。
林灿的面色很严肃。
胡不语的手指顿在半空。
笼中的鸟儿也停止了鸣叫,歪头看着主人。
只见胡不语肩背微微一凝,那抹闲适的笑意顷刻间收敛得无影无踪。
胡不语明白,若不是有天大的要事,这位补天阁的专员绝不可能在晨露未晞时便登门。
“林先生?”
胡不语的声音带着晨起特有的微哑,却立刻恢复了平稳,“这般早光临,实在是……未曾远迎,快请里面坐。”
“不了,我和你说几句话就走!”
林灿大步走到胡不语面前,目光沉重,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声音低语道:
“昨日深夜,云锦轩胡安道遇害了。胡掌柜生前曾与那食人妖狐见过一面。就在昨夜,妖狐遣兽人宗高手,在云锦轩对胡安道下了毒手。”
话音如冰锥坠地。
“当啷——!”
胡不语手中那枚一直下意识摩挲着的温润玉核桃,竟脱手砸在青石地上,发出清脆惊心的碎裂声。
他整个人仿佛瞬间被抽空了血色,脸上那常年挂着的、属于茶馆掌柜的圆融气度荡然无存。
胡不语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细长眼睛猛地睁大,瞳孔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骤然收缩、炸裂,迸发出一种极其锐利而痛苦的寒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