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先别动他!”
棺材钉加重语气,打断了他,“这个人,你们给我盯紧点,但别惊动。尤其是他再来城隍园,去了哪里,见了谁,打听什么,都给我记清楚了,回来报我。至于其他的……”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笑意,“等我弄清楚他到底想从明古斋挖出什么,再动手不迟。到时候,说不定不止是画和钱。”
魏三虽然有些不甘心立刻报复落空,但见棺材钉似乎另有深意,而且对明古斋的事格外在意,也不敢再多问,连忙点头:“是是是,听钉哥的!我一定派人把眼睛放亮,盯死他!”
棺材钉不再多言,带着两个手下,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巷子另一头的黑暗里。
魏三站在原地,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又回头望了望灯火阑珊的城隍园,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
寒风依旧刺骨,但他心里却燃起了一团火。
看来,这肥羊牵扯的事,比想象中更深。
也好,水越浑,摸到的鱼可能就越大。
他转身,对着垂头丧气的老三老四低吼:
“还愣着干什么?明天开始,轮流给我在园子里守着!只要那家伙再露面,立刻盯上,远远跟着,看他干什么,说什么!机灵点,再跟丢了,老子扒了你们的皮!”
老三老四连忙应声,心里叫苦不迭,今天是造了什么孽啊,折腾了一天,一根毛没捞到,反而捞到了一个苦差事。
鬼知道那个人下次什么时候来。
而要是这事办砸了,别说魏三这里交代不了,棺材钉那里更是要命,那个家伙下手可是又黑又毒,要不,也不会有这么一个外号了。
……
两个小时后,棺材钉一个人,有些谨慎的来到了城西的一处老宅前。
这是一座深藏于寻常街巷之后、闹中取静的大院。
高墙青瓦,朱门紧闭,门外不见灯火,只两尊石狮在寒夜中沉默蹲守,显出一种与周遭民宅格格不入的疏离与威严。
若非知晓内情,很难想象这看似低调的门户之后,别有洞天。
棺材钉熟门熟路地从侧门进入,穿过两道有人无声把守的月亮门,才来到一处灯火通明的内院正厅。
厅内烧着暖融融的炭盆,驱散了屋外凛冽的寒气。
这里空气中弥漫着大户人家上等檀香与陈年家具混合的、沉稳而昂贵的气味。
厅中主位的紫檀木太师椅上,坐着一个五十出头的男人。
他穿着一身暗紫色团花缎面的棉袍,手里捧着一只热气氤氲的紫砂小壶,正闭目养神。
这个男人面容清癯,眼角有着深刻的纹路,两鬓已见霜色,但保养得宜,并无太多老态。
他只是静静坐着,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久居人上的气势。
这便是棺材钉的老大,城西一带他们这些混混眼中手眼通天的人物,沈默轩。
“老爷。”棺材钉在门口站定,恭敬地垂下头,收敛了在外所有的锋芒与狠戾。
沈默轩缓缓睁开眼,那双眸子并不锐利,甚至有些浑浊,但目光扫过来时,却仿佛能穿透人心。
他没说话,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
棺材钉会意,上前几步,依旧保持着微微躬身的姿态,低声将傍晚城隍园发生的事情,以及魏三打听来的消息,清晰扼要地汇报了一遍。
他重点强调了那个戴眼镜、买画的外地人,两个月来持续在园内打听“明古斋”和刘掌柜旧事的情况。
当听到“明古斋”三个字时,沈默轩捧着紫砂壶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收紧了一下,露出手背上的青筋,但他面上依旧沉静如水,连眼皮都没多眨一下。
“……魏三那伙人本想做局强买那老头的画,被那个人搅了,还当面点破了画的价值,让魏三下不来台。后来他们想报复,跟丢了人。”
“据打听,此人自称是外地来的藏家,但对明古斋的事格外上心,问得很细,包括刘掌柜的家眷下落、徒弟去向,甚至……”
棺材钉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还问起当年那场火,有没有什么特别的说法。”
厅内炭火“噼啪”轻响,檀香丝丝缕缕。
沈默轩沉默着,将紫砂壶凑到嘴边,慢慢啜饮了一口热茶。
良久,他才放下茶壶,目光投向厅中博古架上的一尊青玉貔貅,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什么情绪:“明古斋……多少年没人提了。刘掌柜……手艺是不错,可惜了。”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在惋惜一位故去的匠人。
但棺材钉却从这平淡中,听出了一丝刻意维持的冷漠。他跟随沈默轩多年,深知这位老爷的脾性,越是事关重大,表面越是平静。
“那个魏三,敲打一下,管好他的嘴。明古斋的事,少在外面嚼舌根。”
“明白。”棺材钉心领神会。
“至于那个人……”沈默轩身体微微后靠,重新闭上眼睛,仿佛有些疲惫,“下次来的时候,你亲自盯着他,别打草惊蛇,先看看他在哪里落脚,是什么身份和跟脚,这事不要办砸了……”
他没有说完,但话语末尾那淡淡的寒意,让厅内的温暖都似乎降了几度。
棺材钉腰弯得更低了些,额角已经有了一丝冷汗:“是,老爷。您放心,我会安排妥当,一定不会出纰漏。”
“去吧。”
沈默轩挥了挥手,重新归于静默,仿佛刚才的对话只是微不足道的小插曲。
棺材钉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厅门。
厅内,沈默轩依旧闭目靠在太师椅上,只有手中那渐渐失去温度的紫砂壶,被他无意识地越握越紧。
咔嚓……
紫砂壶突然碎裂,茶水淋了他一手,但是他浑然未觉。
炭火明明暗暗,映着他半边脸颊,那平静的面容下,似乎有某种复杂的情绪,如同冰封的河面下涌动的暗流,被牢牢封锁在岁月与权势构筑的堤坝之后。
明古斋……那场火……终究还是有人,不肯让它彻底成为灰烬么?
他缓缓睁眼,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目光幽深难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