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记者,今天挺早。”
王建业的声音平稳地传来,他端着烟斗,步履从容地停在林灿工位旁,那姿态不像路过,更像巡视。
林灿从稿件上抬起头:“王首席早。”
“嗯。”王建业应了一声,目光掠过林灿桌面的文件,仿佛随意想起般说道。
“对了,跑马总会前两日的跑马舞弊案的事情你知道了吗,闹了有几天了,里头或许藏着很多东西。这种地面上的事情,盘根错节,最考验记者的耐性和人脉。”
他顿了顿,语气里掺进些许前辈的关照与不容置疑的指点,“你手上的事若不急,可以去摸摸底。这类新闻,跑扎实了,才是立足的根本。需要哪方面的关系,可以来问我。”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像是提点后辈,实则是在划定范畴,更是隐晦地强调,信息的钥匙仍握在他这样的人手里。
林灿神色未变,只客气地道:“多谢王首席指点。不过我手上还有别的新闻要调查,跑马总会的事情,恐怕暂时分不出身了。”
王建业眼底闪过一丝极快的不豫,但面上笑容依旧,只是那笑容淡了些许。
他点点头,仿佛并不在意,顺势将烟斗凑近鼻端,似乎嗅了嗅那未燃的烟草味,话锋随之一转:
“也是,邹经理器重你,自然有更重要的安排。不过小林啊,咱们这行,功夫在稿子外,更在人脉里。就像报人俱乐部,那才是真正能听到风声、见到人物的地方。”
他抬起眼,目光带着一种深谙门槛高度的得意:“俱乐部的规矩,想必你也听说过。三名资深会员联名推荐,缺一不可。这推荐的人情、审看的资历,可都不是小事。”
他语速放缓,每个字都像有分量。
“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但路要一步一步走,该学的规矩、该有的谦虚,不能少。我们这些老前辈,有时候还是能帮着说上一两句话的。”
这番话,已然从工作指导,滑向了资历的炫耀与教导。
潜台词清晰:作为新人,在这个行业真正的圈层与规则面前,仍需低头,仍需等待像他这样“资深前辈”的引荐。
林灿安静地听完,脸上既无被训导的窘迫,也无急于辩白的焦躁。
待王建业话音落下,他才平静开口,声音清晰却不高:
“王首席说得是。不过关于报人俱乐部,邹经理刚才正好提到了。社里是理事会员,有直接推荐名额。他已经替我办妥了入会的手续,还说明晚有活动,让我不妨去看看。”
周遭的空气,仿佛被这句话轻轻抽紧了一瞬。
王建业脸上那精心维持的、混合着指点与优越感的笑容,骤然凝固。
王建业所有的铺垫——从指派工作到强调规则,再到那施恩般的帮着说话——在这轻描淡写的事实陈述面前,轰然塌陷。
不需要他牵线,不需要他教导规矩,甚至连努力争取的过程都省略了,直接是“办妥了”。
一股热意猛地窜上他的耳根,那是尴尬,还有一点莫名的烦躁。
王建业这精心构筑的前辈姿态,在这一刻,彻底沦为了一场自导自演的拙劣戏码。
空气里似乎响起无声的旁白:王建业装13失败!
他急速地眨了下眼,喉结重重滚动,才挤出干涩的声音:“……哦?理事会员直接推荐?邹经理……倒是雷厉风行。”
他再也无法维持倚靠隔板的闲适姿态,身体不自觉地站直了,目光无处安放,最终落在自己烟斗上,仿佛那木纹突然变得无比深奥。
“既然是社里的安排,那……再好不过。”他几乎语无伦次,先前所有的姿态和深意,此刻都反转成对自己的嘲弄。
最后,他近乎仓促地丢下一句“那你先忙”,便猛然转身,背影紧绷,全然失了来时那份刻意展示的从容。
这一幕,无声却清晰地落入了二楼不少同事的眼帘。
有人迅速低头,掩饰嘴角压抑不住的上扬。
有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还有人假意咳嗽,端起茶杯,却将目光偷偷追随着王建业那略显僵硬、快步离去的背影。
整个开放办公区,一种微妙的、近乎愉悦的静默,伴随着纸张翻动和打字机那沉重的打字声,缓缓流淌开来。
一个年轻的记者,对着林灿露出笑容,还悄悄竖了一下大拇指。
王建业在报社里,随时在摆着他首席记者的姿态,摆老资格,对什么事都要提点指挥一二,仿佛离了他报社就转不动的做派,早让不少人暗自皱眉。
大家面上总维持着基本的客气,心底那点不耐与厌烦,却像茶水间的水渍,擦不掉,也晾不干。
看到王建业在林灿这里吃瘪,吃瓜众一个个都心里暗爽。
王建业的身影刚消失在通往独立办公间的走廊转角,二楼的楼梯口,便传来一阵清脆急促的“噔噔噔”声。
那是靴跟毫不留情叩击楼梯的声响,带着一股子风风火火的劲儿,仿佛要把那水泥楼梯给踩出个窟窿来。
在整个报社,上楼能走出这种仿佛要踏穿楼板气势的,只有一个人。
燕翎。
果然,那声音由远及近,迅捷非常。
眨眼间,一道高挑利落的身影便从楼梯口旋了上来,带进一股室外清冽的寒气。
她穿着一身炭黑色的厚呢修身长大衣,腰带紧束,勒出挺拔而富有生命力的腰线。
领口露出一截墨蓝色的丝绒立领,与颈间随意缠绕的浅灰色羊绒围巾形成利落的层次。
下身是同样质感的呢料长裤,裤线笔直如刀,一路收进脚上那双锃亮的黑色及踝皮靴里。
她没戴帽子,乌黑的短发被风吹得略带凌乱,却更衬得她脸庞白皙,眉眼间带着一股被冷空气激出来的锐利神采,手里还夹着一个棕色的硬壳公文袋。
她目光如扫帚,瞬间掠过整个二楼大厅,在捕捉到林灿身影时,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径直就朝他工位走来,声音清亮干脆,带着不容置辩的意味:
“林灿,你到了正好。张主编临时有个紧急碰头会,有个新的调查线索,现在就跟我上去。”
语速快,交代清晰,甚至没给林灿应声或提问的空隙,说完便已朝着通往三楼的楼梯方向迈步,仿佛笃定他一定会立刻跟上。
林灿站起,跟着燕翎直接上了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