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林灿看到她的时候,正在观察着周围那些奇异植物的紫鸢似乎是感应到林灿的目光,面具后的眼眸看了过来。
当发现是林灿时,她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讶异,随即那讶异化为亲和,并微微颔首示意。
“戏子道友,”
紫鸢声音透过面具传来,比昨日少了几分沙哑,多了几分动听的清润,昨晚似乎恢复得不错。
“你也在此勘察这些异植?”
林灿点头回礼:“紫鸢坛主。闲来无事,见此间植物特异,与我平日所阅一杂记之中的记载颇有印证之处,故来一观。坛主是专为这些植物而来?”
紫鸢走近几步,目光扫过林灿刚才观察的那片“幻梦绒苔”,又看了看不远处狰狞的“附骨血瘤藤”,语气中带着一丝感慨:
“我修木系神术,对天下植物本就多有留意。兽人宗盘踞此地多年,这里环境特殊,孕育或改造出的植物,往往带有强烈的妖异特性,甚至与它们的某些血腥秘法相辅相成。观察这些,既可了解敌手手段,有时也能从中获得启发,或寻得克制之法。”
她说着,指向那“附骨血瘤藤”:
“就像此藤,寄生榨取宿主生机,分泌惑心瘴气。我方才以神术探之,发现其根系深处,竟与地下几处疑似血池残留的污秽之地有微弱勾连,似是兽人宗有意引导培育,以增强其毒性。”
“寻常木系神术催发的生机,对此藤几无效果,反而可能被其窃取。”
林灿闻言,也像是找到可以聊这个话题的伙伴,自然而然接口道:
“此藤其实最惧纯阳之火,更畏‘清灵古树’之气息。若有‘清心草’或‘涤魂花’在手的话,其瘴气威力会被极大克制。”
紫鸢面具下的眼眸明显亮了一下,就像遇到了知音,她转向林灿,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惊讶:“道友不仅能认出这些罕见异植,还能随口道出其特性与克制之物,看来于此道造诣匪浅。”
她的惊讶是真切的。
在补天阁中,战力强悍者众,但像这般对偏僻植物学古籍有深入研究,并能与实际所见迅速对应起来的,却着实少见。
尤其是林灿昨日展现出的乃是雷霆迅猛的战斗风格,与眼前这细致观察、引经据典的形象颇有反差。
这种反差,犹如戴着眼镜一派斯文的西装暴徒,在有时候,就是一种很特别的魅力。
紫鸢面具下的目光,不由多打量了林灿几眼。
林灿谦逊道:“坛主过奖了,只是闲暇时喜好翻阅杂书,记性尚可罢了。比起坛主的洞见,我这点书本知识,实在粗浅。”
紫鸢却摇了摇头,认真道:
“不然。经卷记载乃是前人智慧与经验的结晶,能熟记并活用,本身便是大本事。我方才探查,也只知其然,道友却能从古籍中知其所以然,甚至知晓克制之法,这便高了一筹。难怪……”
她话未说完,但林灿明白那未尽之意——难怪昨日他施展的手段如此驳杂而有效,看来并非偶然。
紫鸢顿了顿,又好奇地问道:
“除了这‘附骨血瘤藤’与‘噬能黑齿蕨’,道友可还在此处发现其他值得注意的异植?或是关于此地粗陋阵法与植被结合的布置?”
两人便在这片昏黄天色下的扭曲林地边缘,就着眼前的奇异植物和残留的阵基痕迹,交流起来。
林灿指出“鬼面荆棘”在岔路口的分布规律可能与简单的迷踪效果有关。
紫鸢则分享了一点自己的感悟和发现,她感应到某些荆棘丛下的土壤被类似妖血的东西浸润过,可能增强了其刺尖的麻痹毒性,并带有微弱的气息标记功能。
林灿谈及“幻梦绒苔”可能被用于覆盖重要通道旁的视觉死角,紫鸢则敏锐地察觉到,某些苔藓分布密集的区域,地气流动有被轻微引导的痕迹,或许曾与某种低阶的、扰人方向的声波或光影阵法结合。
两人的交流虽不算长篇大论,却颇有种互为补充、相得益彰的感觉。
紫鸢越聊越是惊讶,她发现林灿并非死记硬背,而是真正理解那些植物特性背后的道理,并能灵活运用到对环境布局的分析中。
这份扎实而灵动的学识,就像浸淫此道多年的高手,让她对这位昨日救自己于危难、又“大方”和自己换了神术丹的同僚,又平添了几分由衷的敬重。
“今日与道友一席谈,收获颇多。”
最后,紫鸢沉声说道,面具后的眼眸带着真诚的笑意,“不想戏子道友不仅神术了得,于此道亦有如此精深见解。他日若有暇,还望能再向道友请教。”
林灿也觉此次交流颇为愉快,拱手道:
“坛主言重了,互相学习。坛主对木系灵气的精微感知与实战联系,也令我受益匪浅。”
两人又简单说了几句,见这界外之境中那永恒光线的明暗变化似乎又“晚”了一些,便各自告别。
林灿在这里又逛了一阵,偶尔还会施展“追魂索影”神术窥探一下兽人宗留下的一些痕迹气息,差不多到傍晚时分,林灿结束了他的考察,循原路返回营地。
他手中多了一小截采下的“附骨血瘤藤”样本准备带回再做研究。
反正补天阁又没有规矩说不允许带出去。
这“附骨血瘤藤”在别人手上或许无用,但在林灿手上,却可以有大用。
按照《圃园摄命杂经》所记载,这玩意儿经过特殊培养,经过三重变异之后,其实可以进化出一种更强悍的诡秘灵植——“千幻困魔藤”。
一些特殊的阵法,就可以用“千幻困魔藤”施展出来,让灵植与阵法合二为一。
这元盛子留下的秘法,元盛子在《圃园摄命杂经》说以“千幻困魔锁”构筑阵法布置简单,但效用很多,一般人很难突破。
把元盛子这话再翻译琢磨一下,对这个时代的神道修行者来说,那就不仅仅是有用和难破这么简单。
这也算是林灿此行的收获之一。
七点四十左右,撤离的命令便已下达。
所有参与此次行动的补天人,在各自坛主或队长的带领下,重新集结于昨日那片巨大的广场。
与昨日分发犒赏时相比,今日的广场显得空旷而肃穆。
那些令人不适的白骨塔已被镇魔司的人彻底摧毁、净化,原地只剩下些许灰烬和翻新的泥土。
空气中残留的血腥与焦糊味淡了许多。
明玉城依旧一身白衣,立于高台之上。
他没有再发表长篇讲话,只是目光平静地扫过下方一张张或戴着面具、或已取下稍作休整的脸庞。
“此间事,已了。”他的声音清晰,却比昨日更显几分疏淡,“补天阁夔州同僚已至,后续事宜由他们处置。尔等,随我返回珑海。”
简洁,直接,一如他昨日劈开山门的那一剑。
众人无声行礼,随即在镇魔司精锐的引领下,开始有序撤离。
队伍穿过一片狼藉的建筑区和丘陵,最终回到了那处被明玉城一剑劈开的、通往外界的主入口附近。
这里已被临时清理出一片相对平整的区域。
段老已然在此等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