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腥味和草药的苦味还萦绕在鼻端,但此刻,他仿佛嗅到了更深处的什么东西——江水的腥气、泥土的潮意,还有某种……属于底层江湖人无声的悲鸣。
补天阁把曲别离放到了江湖之中,但这江湖,却像是一个大染缸,是能改变人的。
说到底,真男儿谁能无情?真无情的,那是小人。
如果是自己,自己恐怕也会做出和曲别离一样的选择。
“走吧。”林灿睁开眼,声音平静得不带一丝波澜,他看着欧锦飞说道,“去赵老三最后出现过的地方。”
欧锦飞知道林灿愿意帮忙,立刻发动了车子。
黑色轿车悄无声息地驶离慈恩路,汇入午后渐稠的车流。
车窗外的街景飞速倒退,从安静的住宅区渐渐过渡到市井气息更浓的街巷。
曲别离报了一个地址——赵老三最后出现的地方是城西“老钢厂”附近的一处巷弄。
那里鱼龙混杂,仓库、赌档、暗娼寮子挤挤挨挨,是赵老三这类人物最习惯盘踞的巢穴之一。
在赵老三策划这次暗杀行动的当天晚上,他就住在这里,在行动失败后的第二天他就消失了,任曲别离发动了所有的兄弟和关系,都摸不到他的半点踪迹。
赵老三早有准备,而且非常狡猾,已经考虑到失败之后可能遭遇的报复。
约莫一个多小时后,车子在一片低矮、杂乱的老建筑区边缘停下。
眼前是一条仅容一车通过的窄巷,两侧墙壁斑驳,糊满层层叠叠的旧招贴和乌黑的雨渍。
巷子深处隐约传来孩子的哭闹和麻将牌碰撞的哗啦声。
“前面车进不去了,我们就在这里下车!”欧锦飞熄了火。
三人下车。
曲别离虽然受伤,动作却依旧利落,只是脸色在午后暗淡的天光下显得更加苍白。
他扫视着四周,对着几个巷口几个蹲在墙角帽檐低压的闲汉微微点了点头。
那几个闲汉是他放在这里的人,一直在这里盯着。
三人快步走入巷中。
脚下的石板路坑洼不平,缝隙里滋着深绿色的苔藓。两旁的门户大多紧闭,有些门楣上还贴着褪色的符纸或已经模糊不清的门神像。
越往里走,光线越暗,巷子也越发曲折。
终于,在一处拐角后,曲别离停下脚步,指向斜对面一扇不起眼的黑漆木门。
门虚掩着,门楣上连块招牌都没有,只有门边墙上用白灰歪歪扭涂了个早已看不清的数字。
“就是这里。”曲别离压低声音,眼中寒光一闪,“我和兄弟们上次摸过来时,里面至少还有七八个人,现在里面一个人都没有了。”
林灿不再犹豫,上前一步,伸手推开了那扇虚掩的木门。
“吱呀——”
门轴发出干涩却并不破旧的摩擦声。
出乎意料,门内的景象并非想象中的破败贫民窟模样。
一个收拾得颇为齐整的青砖天井映入眼帘。
地面扫得干净,角落还放着两盆半枯的罗汉松。正对门是三间相连的堂屋,门窗木料结实。
左右厢房也显得规整,檐下挂着两盏褪了色的灯笼。
虽算不得富贵,但在这片杂乱区域里,已显出一份难得的体面。
院子里空无一人。
林灿扫视着这里,这里的许多东西略显杂乱,房间内门窗上的玻璃已经被砸碎,碎玻璃撒了一地,还有一些陈设略显凌乱,显然是曲别离的人已经搜过这里。
林灿则径直走向堂屋东侧的那间卧室。
推门而入,一股混杂着廉价头油、烟草和某种低俗脂粉的沉闷气味扑面而来。
房间比外间宽敞,陈设也明显考究许多。
一张挂着暗红色帐子的榆木拔步床,床上被褥凌乱堆叠。
靠窗是一张榉木书桌,上面空空荡荡,只余一个黄铜烟灰缸被丢在了地上。
墙角立着个厚重的黑漆衣柜,门半开着,露出里面几件颜色扎眼的绸缎长衫,还有的衣服丢在地上,上面有几个凌乱的脚印。
“这是赵老三之前住的房间?”林灿问曲别离。
曲别离点了点头,“是的!”
“獒影。”
林灿低声念道。
神池之中,十二粒温润神元应念而动,无声无息地注入意识海神术阵列中那代表“灵犬召唤”的神术烙印。
嗡——
一道肉眼难辨、却令周遭空气微微扭曲的银色涟漪,自他身前尺许的虚空中荡漾开来。
银色涟漪的中心,一个流畅矫健的身影由虚化实,迅速勾勒成型。
修长的躯干,玄黑中流淌暗红微光的皮毛,踏雪四爪,以及那双沉静燃烧着银焰的眸子。
獒影悄无声息地落在屋内的地面上,足爪轻盈,未发出半点声响。
曲别离是第一次亲眼看到林灿在他面前施展神术,在獒影出现的那一刻,他的呼吸都不由微微一滞。
对那些底层的江湖人物来说,这样的手段,其实和市井传说中的神仙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