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地下之王,这可不是吞下赵老三那几条街巷当话事人,或者是在码头抢点货运生意,乃至于弄点茶楼赌档舞厅砂厂能做到的。
这是要站在整个珑海所有阴影、所有暗流、所有江湖势力的最顶端!让所有珑海混江湖的汉子俯首称臣。
这是他过往十数年江湖厮杀、刀头舔血时,偶尔在极致危险或狂妄的幻想边缘才敢掠过一丝影子的东西,也是珑海迄今为止无人能达到的巅峰。
如今,就这么被眼前这个神色平静的年轻人,用如此平淡,却又如此笃定的语气,抛到了他的面前。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被粗糙的砂石堵住,一时竟发不出任何声音。
此刻的林灿,只是一个二重天境界的补天人,按常理说,他不可能来决定这样的事情,比他职位更高的补天人也不可能指定什么人当珑海的地下之王。
除非是珑海补天阁的几个巨头,他们应该有这样的能量,但他们却不可能插手这些江湖上的事情,这些事情在那个层面的人来说,根本就不是他们关注的。
曲别离原本应该质疑,但不知为什么,曲别离就是感觉林灿可以说到做到。
他的胸膛里,那颗刚刚被复仇的悲凉和疲惫包裹的心脏,开始不受控制地、沉重而剧烈地撞击着胸腔,咚,咚,咚……每一次跳动,都仿佛在回应那四个字带来的、翻天覆地的回响。
他看着林灿平静的侧脸,月光勾勒出那清晰的轮廓,没有玩笑,没有试探,只有一种陈述事实般的平静。
欧锦飞心中的震惊,比曲别离只多不少。
他是警察,还是警督,他太清楚“珑海地下之王”这几个字意味着什么。
那意味着对无数灰色黑色产业的掌控,意味着与各方势力,包括某些官方势力错综复杂的勾连,意味着巨大的财富、还有权力。
虽然珑海有形形色色的各种势力,但至少到目前为止,珑海还没有一家独大地下之王这样的存在。
警方是不允许这样的人存在的。
林灿这样的聪明人难道不知道么,他凭什么敢这么说。
这已经远远超出一个补天人能力的极限。
无数疑问如同沸腾的气泡在欧锦飞脑海中翻涌,让他的脸色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凝重,甚至有一丝罕见的的愕然。
他看向林灿,试图从那张依旧平静无波的脸上读出更多信息,但林灿只是平静地回望着他们,仿佛刚才那句石破天惊的话,不过是提及明日的天气。
江风在这一刻似乎也凝滞了,只有远处江水拍岸的呜咽声,衬得砂厂码头这片空地死一般的寂静。这寂静中,却充满了无形的、足以颠覆人生的惊雷余韵。
“林先生的提议,我会认真……考虑!”曲别离终于开口,有些艰涩的说道。
“不急,慢慢想!”林灿点了点头,转身上了欧锦飞的车。
欧锦飞把烟头狠狠丢在地上,踩灭,开着车离开。
在车行驶出好大一段距离之后,欧锦飞看着坐在副驾驶位置上面容平静的林灿,终于忍不住开口。
“林灿,你……刚刚是……认真的?”
林灿点了点头,看了欧锦飞一眼,只平静的说了四个字,“其实不难!”
“你说让人成为珑海的地下之王不难?”欧锦飞像听到什么天大的谎言。
“在我看来的确如此!”
“你考虑过警方的立场么?警方会允许有这样的人存在?”
欧锦飞看着林灿,委婉的提醒了一句,“珑海这地方,纸醉金迷,每年都有不少天南地北的过江龙折在这里,要是曲别离彻底走上这条路可不好收场!”
“你放心,我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林灿笑了笑,“你以为我和那些蠢货一样?靠打打杀杀巧取豪夺过日子?都什么年代了,你放心,我若想让他做这珑海的地下之王,警方只会鼓掌欢迎!”
欧锦飞第一次觉得,自己身边的这个伙伴,真正深不可测。
“你刚刚说有任务,你明天要去哪里?”欧锦飞转移了话题。
“西大陆,英格兰德,那只食人妖狐跑到那边了!”
欧锦飞惊愕的神色直接凝固在了脸上,他想说什么,林灿却已经先一步说了。
“坛主说珑海离不开你们,这个任务周期太长,只能我自己去完成!”
欧锦飞有点怀疑,“怎么我看你的神色就像去旅游!”
林灿摊开手,一副你有钱就懂了的表情,“有钱人就是这样啊,有什么好紧张的,英格兰德又不是不能花钱,难不成我万里迢迢跑去是为了吃苦?”
欧锦飞无言以对……
……
曲别离站在原地,目送着欧锦飞那辆车的尾灯消失在江岸道路的拐弯处,最终被浓重的夜色彻底吞没。
引擎的余音也渐渐散去,只剩下江风永不止歇的呜咽,以及潮水拍打砂石岸边的、单调而固执的哗啦声。
林灿刚刚的话,像烧红的铁钉,凿进了他心里。
凭什么?林灿凭什么有这样的底气?
从砸店泼粪的干净利落与舆论掩护,到今日追踪赵老三如探囊取物,再到此刻轻描淡写抛出的“地下之王”的诱惑……
冷冽的江风穿透他单薄的衣衫,带来刺骨的寒意,却也让他沸腾的血液和混乱的思绪渐渐冷却下来。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那里空空如也,匕首在刚才的行事中已经处理掉了。
但他感觉到了一种比刀枪更沉重的东西,压在了心头,也点燃了心底某处沉寂已久的火种。
不知在江边站了多久,直到双脚都有些麻木,一个略带担忧的粗嘎声音才在他身后响起:
“离哥,江边风大,您身上还有伤……兄弟们都知道你心里不好受,回屋里歇着吧,兄弟们都等着呢。”
是那个脸上带疤、名叫“阿炳”的心腹汉子,他小心翼翼地靠近,手里拿着一件不知从哪找来的旧大衣。
曲别离缓缓转过身,脸上依旧是那种深沉的疲惫,但眼神深处,那刚刚被点燃的火星,却在幽暗地跳动着。
他没有接大衣,而是看着阿炳,忽然问道:
“阿炳,猴子……以前有没有说过,他有什么特别想做的事,或者……愿望?”
阿炳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离哥会突然问起这个。
他眼圈瞬间又有些发红,用力眨了眨,努力回想,粗糙的脸上露出追忆的神色。
过了一会儿,他才哑着嗓子,低声说道:
“猴子……猴子那小子,平时就爱瞎咧咧,嘻嘻哈哈没个正形。真要说愿望……好像有一次,我们打完牌,赢了点小钱,在巷口喝酒,他喝得有点多了,抱着酒瓶子,迷迷糊糊地说……”
阿炳的声音哽了一下,吸了吸鼻子。
“他说,‘我就希望啊,咱们兄弟一直在一块儿,离哥……离哥以后发达了,可千万别抛下大家,一个人去享福……’”
“猴子这么说过?”曲别离脸上的神色有点触动,惊讶中有些伤感。
阿炳点了点头,“他说这些年跟着离哥才感觉自己活得像个人,有尊严,还能上报纸,但他总觉得离哥的心不在帮会里,会离开大家,他就说了这个,然后就被老铁一巴掌拍醒了,骂他没出息,尽说晦气话……”
“离哥以后发达了,可千万别抛下大家……”
这句话,像一道无声的霹雳,比林灿那“地下之王”的提议更直接、更沉重地击中了曲别离。
猴子是他的身边人,已经感觉到了他另外一个身份所带来的不一样。
猴子那带着醉意、半是玩笑半是真心的话,此刻无比清晰地回荡在他耳边。
那不是对权势财富的渴求,甚至不是对安稳生活的向往,那是最简单、也最沉重的一份信任与托付——相信他曲别离能带着大家往前走,恳求他不要在半路丢下任何人。
猴子死前那最后一声呐喊回荡在他耳边。
一股滚烫的热流猛地冲上曲别离的眼眶,被他死死压住。
他抬起头,望着漆黑如墨、不见星月的夜空,望着远处江面上隐约航船的灯火,深深地、长长地吸了一口冰凉且带着水腥味的空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