嘿,你别说,他文笔还不错,把那种“明明很努力但就是摸不着门道”的无力感,还真就写了出来。
章霖似乎也是在通过这种方式,把这几个月积攒在心里的压力,一次性都释放了出来。
写到结尾的时候,他犹豫了一下,最后还加了两句:“家里其实有长辈可以请教,他在系统里干了大半辈子,肯定能给我讲清楚。但我不想每次遇到问题都只能靠家里。”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加这么一句,反正就是加了。
全部写完后,章霖把这帖子发送了出去。
帖子发送完成,他等了一会儿,不停地刷新。
不过,目前这个网站上的用户确实太少了,所以就这么一会儿工夫,根本没人回他的帖子,就连“沙发”这种水回复都没有,就更别提那种真提供意见帮助的了。
“也不知道会不会真有人回复……”
章霖嘟囔了一句后,摇了摇头,干脆起身、从电脑前离开,先去洗澡了。
说不定洗洗澡,让自己清爽一下,就能够找到理顺工作的灵感呢?
但可惜的是,这一通澡洗完,章霖也没有找到灵感。
这让他有些沮丧。
可是等他擦干头发、回到电脑前坐下,又刷新了一下页面后,章霖愣了一下。
还是没有“沙发”“地板”这种在其他类似的论坛上很常见的水回复,但是新增了一条回复。
一条非常长的回复。
“小朋友,看到你的帖子,我想起了三十年前的自己。”
“你的问题其实分两层,我给你拆开说说。”
章霖本来还拿着毛巾在擦头,看到这里,不自禁地把毛巾放下了,认真地往下看了起来。
“第一层是技术问题。会议记录不是录音转文字,你要学会区分四类发言。”
“一,是主持人的定调性发言,比如‘今天的会主要是解决某某问题’‘大的原则上委里已经定了’,这类话决定了会议的方向和边界,要重点记。二,是业务处室的实质性意见,比如说财政厅说‘配套资金到位率不够’,建设厅说‘规划选址有问题’,这些都是硬意见,会直接影响项目能不能过,要逐字逐句记。三,是相关部门的表态性意见,‘我厅原则同意’‘建议进一步完善后上报’,这种记下结论就行,过程可以省略。四,是领导最后的拍板意见,这个没得商量,每个字都要记下来。”
“下次开会之前,你先花五分钟搞清楚参会人员的单位和职务,在笔记本上提前画一个简单的座位图。开会的时候,每听到一个人发言,先在脑子里判断他属于上述四类中的哪一类,再决定记多少、记多细。心里有框架,笔头就不会乱了。”
章霖非常专注地看着。
看到这里,他猛然想起了下午那场会议。
他闭上眼睛,仔细回忆了一下:
财政厅的那位秦处长说“配套资金到位率不够”的时候,处长确实抬头看了他一眼,还在他自己的本子上写了点什么。那明显是一个实质性的硬意见,但自己在纪要里把它和其他人的表态发言混在了一起,放在了一个毫不起眼的角落,难怪处长批评自己的时候会说“核心判断没有提炼出来”。
章霖有些兴奋。
他隐隐有一种感觉:自己,似乎就像一位网文中的男主角,穿越到了异世界的一个大家族中,得到家族下发的功法,却苦于瓶颈。
“公之力,三段!”
自己不管怎么努力,都无法突破,只能内心愁苦地在后山悬崖边独自苦闷。
可就在这个时候,自己手上的戒指突然讲话了!
“小友,是否修炼上遇到了瓶颈?”
一个老爷爷,笑呵呵地说着话,然后从自己的戒指里冒了出来。
随后,老爷爷开始指点起自己来,把自己修炼过程中的那些疑难杂症,一一点出。那些困扰自己的问题,在对方的眼里,似乎就像是砍瓜切菜一般简单。
自己在老爷爷的指点下,也终于开始领悟,开始突破瓶颈!
公之力,四段!……
而指点,还没结束。
章霖迫不及待地继续看了下去。
“第二层是心态问题。”
“你说办公室里有人不愿意教你,不一定是因为人家有坏心,可能是怕教会了你也不感恩,教错了反而还要担责任,因此,也就懒得教了。”
“另外,还有可能是你自己请教的方式不对。你回想一下,你是不是当着大家的面问的?”
章霖看到这里,一怔。
还真被这个人说中了。
他记得,有一次,自己就是在办公室里,当着三四个人的面问了顾主任科员一个问题。
顾主任科员当时笑了笑,说“这个嘛,你慢慢就懂了”,然后端着茶杯走了。
自己当时觉得对方是在敷衍,但现在想来,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请教,等于是把对方架在了一个“必须表态”的位置上——教深了怕出错,教浅了显得不真诚。最安全的做法,就是不教。
章霖恍然大悟,一拍脑门,继续看了下去。
“换个方式,别在办公室当着大家的面问。试试看趁他单独在的时候,比如中午吃饭、或者下班前他一个人在办公室的时候,过去问一句,某某老师,我这个实在是摸不着门道,能耽误你五分钟帮我捋一下吗?姿态放低,但别卑微,要让人觉得你是一个可造之材,而不是一个伸手党……”
章霖如饥似渴地认真阅读着,一个字都不放过。
看到最后,这个帖子的回复者,最后这样写道。
“……总之,新人最忌讳的就是着急。你们领导说你纪要写得不好,你就回去把那个会议的原始记录,按照我说的四类框架重新整理一遍,明天一早放在他的桌子上,什么多余的话都别说。”
最后的最后,还附了一个手打的会议纪要简易模板,用纯文本的符号画了一个框架,清清楚楚地标明了“会议基本信息”“主持人定调”“各处室实质性意见”“相关部门表态”“会议决定事项”五大部分的格式和手法。
章霖盯着这个模板看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他把那几十页的原始记录拿了过来,摊在书桌上,拿起一支红笔,按照这个回复者说的四类框架,开始给每一条发言做标记:定调性发言画三角,实质性意见话圆圈,表态性发言画横线,拍板意见画五角星……
章霖感觉自己现在,真就像是网文中的男主角一样,进入了一种玄妙的修炼状态。
仿佛,还能幻听到一些奇怪的声音:
公之力,五段!
公之力,六段!……
就这样,“修炼”了十五分钟之后,神奇的事情发生了。
那些原本密密麻麻、纠缠不清的发言记录,在被套上了那四个分类之后,主次关系忽然变得一目了然起来。
他发现,下午那两个半小时的会议,真正起决定性作用的,其实只有三个部分:一,是处长开场那几句话,定了“聚焦项目合规性、资金到位情况、用地审批进度”三个讨论方向;二,是财政厅老秦说的配套资金问题和建设厅题的规划选址问题,这两个是实质性障碍;散,是处长最后拍板说的那几句话——项目原则通过,但两个问题需要补正材料,限期十个工作日。
其他的大量发言,哪些部门表态“原则同意”,哪些人发表了对项目意义的宏论,哪些人在两个具体问题之间来回打转。这些都属于表态性或过程性发言,在纪要里最多一两句话带过就够了。
章霖看着,感悟着,隐隐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公之力,九段大圆满!
接下来,章霖又花了一个多小时,按照那个模板,把几十页的原始记录压缩成了一份五页的会议纪要。
写完之后,章霖自己拿起来,看了一遍,发现这东西格式干净,逻辑清晰,重点突出,让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这他妈跟下午自己交上去的那份“录音转文字”,简直就是两码事!
而此刻,他也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处长会觉得自己之前交上去的那份东西,纯粹就是“录音转文字”了。
“牛逼啊……”
章霖不禁感叹起来。不是感叹自己牛逼,而是感叹“老爷爷”牛逼。
也是经过“老爷爷”的这一番教导,经过刚才的“修炼”,又经过最后那一番“突破”,他感觉自己,已经突破成功,已达“公者”境!
接下来,就是,公师,大公师,公灵,公王,公皇,公宗,公尊,公圣,公帝……
章霖乱七八糟地想了一会儿后,自己都把自己给逗笑了,摇了摇头。
随后,郑重地对这个回复者进行了回复。
“非常感谢,太好用了,解决了我的一个难题!虽然不知道这位大哥你是谁,但今天这件事,我会记很久,再次感谢!”
发送完毕后,章霖站起身来,在房间里来回走动,有些兴奋。
他发现,这个安家同城荟真牛逼!不愧是高端社区,竟然把困扰自己已久的一个问题给解决了,简直就跟网文里的老爷爷一样开挂!
这个网站好啊,以后要上,多上……
章霖这样兴奋地想着,来回踱步着,一会儿之后,逐渐慢了下来。
同时,抬头,看向书房的方向,目光仿佛能够透过墙壁,看到书房里的父亲。
刚才那位“老爷爷”,实在是非常尽心,不仅是解答了他的那些难题,就连他最后提到的“家里有长辈、但是不想请教”,那位“老爷爷”都进行了回复。
“你自己也提到,你有长辈系统里干了大半辈子。你不想靠他,我非常能够理解,但你可以换一个角度来想——你不想他以‘血缘长辈’的省份来帮你,但你可以把他当作一个‘经验丰富的老前辈’来请教。就像你在这里求助别人,本质上不还是一样的吗?说到底,还是你自身心态问题。”
“其实,我大概能猜到,你这个血缘长辈和你的关系,这也是我为什么会花时间来帮你解答问题的原因。我是觉得,很多事,存在就是已经存在了,太过在意某个标签,反而会背上不必要的包袱……”
这个“老爷爷”,大部分的用词,都是很老练的那种。
唯独到了这一段,带上了一点“人味儿”。
章霖隐有所动:这位老爷爷,或许,也有一个自己这样的儿子?他可能也是因为触景生情,所以才特意花费了一些时间,来解答自己的这个问题?……
想了好一会儿后,章霖下定决心,离开了房间,去了书房门口,轻轻敲了敲门。
“进。”
章泰宏的声音从门后传来。
章霖推门,走了进去,就看到章泰宏祖宗爱书桌前,面前摊着一份财政厅的内部简报,老花镜架在了鼻梁上,手里拿着一支钢笔。
他抬头向章霖这边看过来一眼,没说话,似乎是在等章霖说话。
章霖也早就习惯了,犹豫了几秒钟后,还是开口说了出来:“爸,今天下午开了个项目评审会,我做会议纪要,被处长打回来了。他我说记的是录音转文字。”
章泰宏闻言,摘下了老花镜,靠在椅背上,看了儿子一眼,“什么项目?”
章霖说道:“工业园基础设施,三个地市报上来的。”
章泰宏声音很沉稳,很公式化,不像是在面对一个儿子,而像是在面对一个下属,“你下午怎么记的?具体说一下。”
章霖也就把下午的情况说了一下,还把自己做的会议纪要,临时改成了自己刚刚按照“老爷爷”的指导做出来的新会议纪要。
章泰宏听完后,表情没什么表情,只是沉默了一会儿后,一旁抽出了一张白纸来,拿起钢笔在上面画了一个简单的表格。
“你说的这个思路,方向没问题,但还不够。我再补充一点”
“会议纪要里,实质性意见和表态性意见之间,不是割裂的。有时候一个部门表面上是表态,但实际上是在委婉地提出反对意见。你要学会看‘但是’。比如,‘原则上同意,但是建议进一步论证’,前半句不用管,后半句才是真话。机关里不不兴直接说不行,你要听懂话里的弯弯绕绕……”
章泰宏就这样,对着章霖教导了起来。
父子脸说着说着,门直接被人推开了。
“都几点了,还不……”
杨淑敏走进来,原本还是面有怒容的,但是见到书房里,父子俩正在一起讨论工作的模样,她的话语突然一滞,像是一只被掐住了脖子的鸡一样。
章泰宏暂时停下了话。
父子俩,都朝着杨淑敏看了过来。
“……”
杨淑敏略一沉默,忽然转身,“厨房里还煲着汤,忘记关火了。”
离开书房之后,杨淑敏还轻手轻脚,把房门给这父子俩给带上了,然后走到客厅的沙发上坐下,很是惊喜。
惊的是,儿子那脾气性格,简直跟他那个老子一模一样。自从儿子长大后,这父子俩已经好久没有这样和谐地面对面谈话了。
现在却是能心平气和,让他那个老子跟他说东西,简直是太令人惊讶了!
喜的,自然也是父子俩有了这样神奇的变化。
杨淑敏就这样坐在客厅里,惊喜着。过了好一会儿后,儿子从书房里出来了,准备回房间。
杨淑敏见状,赶紧先一步截胡,把儿子拉到了客厅里,向书房的方向瞥了一眼后,压低声音,问道:“我刚才让你去请教你爸,你说不去,怎么又去了?”
“没什么,就是觉得问谁不是问呢。”
章霖随口敷衍,顿了下后,又道:“妈,这个安家同城荟,确实不错。”
杨淑敏若有所思:这什么意思?难道说,儿子的变化,竟然还和这个网站有关?……
“你要是觉得不错,就多在上面花点时间,多认识点人。”
杨淑敏也不管其他了,又把话题,绕到了她最关心的地方去去:“要是能在里面认识点什么小姑娘的,那是最好的。在那上面认识的人,总是比你之前认识的那种小混混要好……”
章霖赶紧打断了她的话,很无奈:“妈,人家就只是在巷子里长大,不是什么小混混。你没事也多上上这个同城荟吧。”
他有话没说——母亲的市井小民味儿还是太重了。同城荟上的人看来比较高端,母亲多和上面的人交流交流,也许这种市井小民味儿就能淡很多了。
说完,章霖也就赶紧回房间去了。
杨淑敏看着他回到房间、关上门,则是自言自语,“我当然会多上。”
说着,也不在客厅里待了——她刚才呆在客厅里,就是守株待儿的。
现在,自然也就回了主卧,走到梳妆台上放着的一台笔记本电脑前,上面正开着安家同城荟的界面。
杨淑敏刚才已经在“家长里短”的版块里,替儿子发了个“交友帖”了。
只是目前,还没什么人正经回复。
不过杨淑敏的注意力,目前并不在这上面。
她一开始的时候,还真就是为了给儿子找对象,才上这个网站的。但是现在,目的稍微有了一丢丢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