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中,坤宁宫。
皇后周秋馨端坐于凤椅之上,面朝南方。
她的眸光穿透层层殿宇、重重宫墙,落向朱雀大街方向。
那里,血光冲天,金焰炽烈,两股力量的交锋将夜空撕成两半。
她看见那轮不灭神阳在杀神血刀下苦苦支撑,看见那尊百丈巫支祁真神在飓风中摇摇欲坠,看见沈八达周身的光焰明灭不定,如风中残烛。
皇后一声轻叹:“这个沈八达,理财之能冠绝内廷,用人识人独具慧眼,查案断狱明察秋毫,武道天赋也是百年难遇。
短短十数年间,他从一个东厂鹰犬做到司礼监秉笔、西厂督公,权倾朝野,深得圣心——此等人物,便是放在本朝开国之初,亦是一时之选。今日陨落于此,着实可惜!”
“殿下。”王德侍立于凤椅之侧,闻言微微躬身,语声平淡:“此人不愿为皇后殿下所用,没什么好可惜的,私以为殿下赠送给他的那三枚七转续命金丹,完全是多余。”
他抬眸望向南方那片激战的夜空:“陛下出京前,应该留了后手,能确保天京与重臣安全。但他可能万没想到,九霄神庭这次竟能请动杀神出手,是故沈八达出宫之际,命运就已注定。”
那位执掌杀戮权柄的先天邪神,虽不在九霄神庭正式体系之内,却是接近神王阶位的上位存在。
此神即便隔着皇极镇世大阵,也能轻松击杀一位有万军拱卫的超品!
而此刻的沈八达,远远达不到超品的层次。
皇后摇了摇头:“你不懂。”
她的目光转向皇城东南方向,那里正是皇极镇世大阵的阵枢所在。
“不过诸神这次,确实是狮子搏兔,亦尽全力。”
在皇后感应中,皇极镇世大阵的阵枢,此刻已化作一片混沌迷蒙的战场,虚空中正激荡着十数股凌驾于凡俗之上的恐怖波动。
以御卫大总管宗御,右神策大将军秦镇岳,德郡王府长史徐文远三人为首的一众大虞超一品御器师,正与四尊妖神殊死搏杀。
皇后望见妖神肥遗的毒雾弥漫如云,钦原的毒针漫天激射,土蝼的巨角撞碎虚空,凿齿的骨矛洞穿一切。
那四尊妖神联手,威势滔天,而大虞的超一品御器师,气势也不遑多让。
宗御手持一柄暗金长枪,枪势如龙,每一枪刺出都引动狂烈雷霆,使得天地灵机剧烈震荡;秦镇岳双拳如斗,拳罡如山,硬撼凿齿的骨矛不退分毫;徐文远立于阵枢中央,双手掐诀,操控皇极镇世大阵的力量加持诸人,淡金色的阵纹在他们身周流转不息。
在那片虚空,剑气、刀光、雷火、冰霜,各色光华交织成一片毁灭性的光幕,将阵枢附近的一切建筑撕扯得支离破碎。
双方激战正酣,难解难分。
皇后收回目光,又望向更高处。
那里,一道若有若无的神威正笼罩整座天京——其神威浩瀚如渊,凌厉如刀,虽未真正降临,却已让所有人心神颤栗。
先天战神!
这位执掌杀伐与战争权柄的御道神王,早已亲临天京上空。
皇后眉头微蹙,心中浮起一丝疑云。
她想天德帝究竟在天京留下了什么后手?竟能制衡先天战神,使得这位神王明明已降临天京上空,却迟迟未曾出手。
这才是天德帝敢于篡夺封神之力的真正底气吗?
她正思忖间,南方朱雀大街的方向,骤然爆发出一股更加炽烈、更加浩瀚的气息。
皇后猛地转头,眸光穿透重重虚空,落向那片激战的中心。
那轮原本煌煌如日,却已明灭不定的不灭神阳,此刻正发生着前所未有的蜕变。
金色的光焰向内坍缩、凝聚、压缩,如超新星爆发前的沉默。
那轮直径百丈的神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百丈、九十丈、八十丈——一直缩至十丈方圆,却迸发出比之前更加璀璨、更加凝练、更加不可直视的光芒。
那轮神阳的形态也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
它不再是纯粹的光焰凝聚,而是凝成了一轮通体赤金、表面流转着永恒光华的道种,悬于沈八达头顶三尺之处。
道种通体如熔铸的琉璃,内中似有日珥升腾、光焰流转,边缘处有细密的金色光丝如涟漪般无声扩散,每一次明灭都牵引着周遭的天地灵机。
皇后眼神一凝:“至高道种,永恒神阳!”
这是秦武帝曾经凝聚过的道种,是纯阳之道的极致显化,是触及规则本质的根源烙印。
随着永恒神阳显化,沈八达那原本摇摇欲坠的形势骤然稳固。
先天杀神的血刀再次斩落,刀刃触及神阳外围的刹那,那层赤金光华猛然暴涨,如铜墙铁壁般将血刀死死抵住。
刀锋与光晕交锋处,血色寸寸崩解,金色层层消融,杀戮之力如潮水般涌来,却始终无法越过雷池一步。
沈八达唇角溢血,面色惨白,可那轮神阳悬于他头顶,纹丝不动,硬生生撑住了那铺天盖地斩下的万千血刃。
王德也怔住了,定定地望着战场,半晌才开口:“这个沈八达,就这么死了,着实可惜。”
他仍判断沈八达必死无疑。
即便沈八达临阵突破,凝聚了永恒神阳道种,可他面对的终究是先天杀神——那位接近神王阶位的上位存在,岂是一颗至高道种能抵挡的?
可就在他话落的瞬间,一道金光,自北面天际轰然降临。
那金光璀璨到极致,炽烈到极致,如一轮真正的太阳自九天之上坠落,拖着万丈光焰,撕裂夜空,直直撞向那柄斩落的万丈血刀。
金光之中,一道修长身影若隐若现。
他化身大日,三头六臂,六柄大日神戟环绕身周旋转不息,八只造化金乌在他身侧盘旋翱翔,羽翼间洒落的金色劫火将虚空灼烧出道道焦黑裂痕。
至高神通,大日巡天!
“轰——!!!”
金光与血刀悍然对撞!
那一瞬间,天地失声。
以对撞点为中心,方圆万丈的虚空如脆弱的琉璃般寸寸崩碎。
那柄凝聚了先天杀神杀戮意志的万丈血刀,在金光面前竟如纸糊般脆弱,从刀锋开始寸寸崩碎、湮灭、归无。
漫天血色光屑飘散,如一场凄艳的血雨,映照着这片残破的夜空。
金光收敛,沈天自光焰中一步踏出。
他一袭暗金战袍,发束金冠,面色平静如常。
周身金色光焰则熊熊燃烧,身后一轮直径百丈的大日虚影悬而不散,煌煌如日,将半边夜空映得一片金红;八只造化金乌盘旋于他身周,羽翼间流淌着熔岩般的光泽。
他眸光如电,死死锁定高渺深处那道杀戮意志,神色从容,不见半分畏意。
沈八达则稍稍收敛一身金焰,将双手负于身后。
他看着眼前这道年轻的身影,唇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欣慰的笑意:“你来了。”
“来了。”沈天点了点头。
以沈八达现在的实力,应对先天杀神其实轻而易举。
若他愿意,便是在皇极镇世大阵外与先天杀神交手,也能正面抗衡片刻。
可他这位伯父受身份所限,无法展露所有实力。
所以只能由他赶来。
高渺深处,那道杀戮意志更显强势。
一道冰冷刺骨的目光穿透层层虚空,落在沈天身上,停留了片刻。
那目光中有审视,有探究。
仅仅片刻,这目光神念便已退去。
而此时朱雀大街上,正在激战的双方不约而同地停下了手中的厮杀。
他们都齐齐抬头,望向那道立于废墟之上的年轻身影,眼中满是错愕与惊奇震撼。
就连那皇极镇世大阵阵枢方向的激战,都在这瞬间微微一顿。
侯希孟立于血雾之中,手中那柄血色长刀微微颤抖。
他死死盯着那道负手而立的暗金身影,瞳孔收缩到针尖大小。
今日动手前他其实就已经听说过沈天于大学宫内斩杀超光与翳鸟的消息,可此刻亲眼目睹此人与先天杀神的对抗,却是另一回事。
那可是一尊接近神王阶位的上位存在!
哪怕杀神是远隔数万里出手,且是在镇国大阵内,神力十不存一,可那毕竟是上位神!
此子——竟已强横至此?
侯希孟握刀的手不由青筋暴起。
附近厉苍生、裴元照、秦无伤、李欢喜、萧无相五人亦面色煞白,眼中满是惊骇与不可置信。
那万丈血刀崩碎时炸开的金红光雨仍在飘散,映照在他们脸上,明灭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