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日清晨,北天本山,北辰峰。
矗立于峰顶的天枢殿殿门大开,内里灯火通明。
萧烈端坐于殿中最深处,他一袭暗红蟒袍,腰束玉带,面色沉凝如水,隔着一张紫檀木的长案,目光淡淡扫过殿中诸人。
长案左侧是千机先生,他仍是一袭青衫,银白长发以玉簪简单束起,气度从容不迫。
他身后半步是万化尊者,这位双手抱胸,周身萦绕着若有若无的混沌罡气,那双细长的眼眸微阖,似在养神,又似在等待什么。
而殿中两侧,数十位大学士、宗师、院主分列而坐。
他们或垂首低眉,或闭目养神,或交头接耳,低沉的议论声如蜂群嗡鸣,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不息。
大约半刻之后,千机先生抬眼看向殿角那尊铜壶滴漏,微微扬眉。
他随即转过身,目光扫过殿中诸人:“时辰已至,大议开始!”
殿中议论声渐渐平息,百余道目光齐齐落在他身上。
便在此时,一道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自左侧席位响起:“且慢!”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缓缓起身。
那人面容清癯,一袭玄黑院袍,胸前绣着传功院的银纹徽记,正是传功院宗师昌国。
他面色阴沉,怒视殿中,语声沉缓:“千机先生,今日大议,老夫有一事不明!”
昌国不等千机先生开口回复,朝殿中点了一圈:“今日到场的大学士,总计五十七人,这刚过半数,尤其神鼎学阀十九位大学士,全员未至——这等情形,按学派规制,大议不合法度,所议之事亦不能作数。”
殿中骤然一静。
不少大学士面面相觑,有人微微颔首,有人垂眸不语,有人目光闪烁。
千机先生却洒然一笑。他将双手负于身后,垂眸看着昌国:“昌院主有所不知,今日大议,乃奉陛下旨意召开,圣旨昨日傍晚便已传遍本山,通告所有大学士,神鼎学阀诸人未能赶至,是他们不敬天子、不遵学派号令,岂有不合法度之说?”
他顿了顿,眸光转冷:“难不成,我北天学派的规制,竟要凌驾于天子圣旨之上?”
昌国面色微变,嘴唇嚅动了几下,却在千机先生的冷冽目光威逼下,终究没有再说什么。
万化尊者此时也睁开眼,上前半步:“诸位,现在议第一桩——大宗师章玄龙,身负学派重任,却不思报效朝廷、光大宗门,反倒纵容门人勾结邪修妖魔,暗中培植势力,图谋不轨。
且其任人唯亲,排除异己,致使学派内斗不休,元气大伤,更有甚者,其与神狱魔头暗通款曲,里通外敌,罪证确凿。我等议决——罢黜其北天学派大宗师之位,另行推举贤能!”
话音落下,殿中一片死寂。
数百道目光在千机、万化与萧烈之间来回扫视,有人神色兴奋,有人面色凝重,有人低头抿茶,有人攥紧了袍袖。
同一时间,北天本山,戒律院。
这座矗立于北辰峰东麓的殿宇,此刻被一层淡金色的光幕笼罩。
光幕以整座戒律院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扩散,将方圆百丈的虚空尽数封锁。光幕之上,无数细密的符文流转不息,每一道都散发着统御万法、镇压一切的帝王威压。
殿内,六道身影盘膝而坐。
戒律院首席石泰居中,他面色苍白如纸,额头青筋暴起,双手死死按在膝上,拼命运转气血,试图抵挡那股如山岳倾覆的恐怖威压。
他身侧,虞归晚、薛龙丹、陆衍、潘鸿羽、秦简书五位大学士同样面色惨白,七窍之中竟有丝丝缕缕的黑色血液缓缓渗出,顺着脸颊滑落,滴在青石地面上,发出嗤嗤的腐蚀声。
那是丹毒器毒。
他们体内的官脉,此时竟被人生生剥离、抽离、封印。
那些曾经与他们气血、元神深度融合的官脉烙印,此刻如被无形之手强行撕扯,从血肉深处、从经脉壁障、从神魂本源中被一寸寸剥离。
所有丹毒器毒失去压制,如决堤洪水般在体内肆虐,侵蚀着经脉、脏腑、元神。
石泰死死咬牙,抬起头,望向殿门方向。
那里,一道身影负手而立。
那人年约五旬,身形清瘦,面白无须,一袭深蓝蟒袍,腰束玉带,手持一柄白玉拂尘。正是新任尚宝监掌印太监——茅威。
他右手虚托,掌心之上,一方通体玄黄、方圆九寸的玉玺静静悬浮。
玉玺之上,九龙交纽,龙眸开阖间迸发出统御八荒的帝王威压。玺面之上,以先天道纹镌刻着四个大字——“制诏之宝”。
这是天子六玺之一,专用于册封、罢黜、敕令百官,可镇压官脉,剥夺官身。
石泰嘶声开口,声音沙哑艰涩:“茅公公,我戒律院六人何罪之有?你竟以天子玺宝镇压我等官脉,强行剥夺我等官身?这是要置我等于死地!”
茅威闻言面无表情,他摇了摇头,语声平淡:“石院主此言差矣。这些话,你不该问咱家,该问你们那位镇北侯!你们神鼎学阀扶植此獠,里通外国,图谋不轨,反迹昭彰!
陛下宽仁,念尔等曾为朝廷效力,暂不取尔等性命,只夺尔等官身、封禁于此——已是天恩浩荡,尔等竟还不知感恩?”
他顿了顿,眼神冰冷如霜:“且你身为戒律院首席,明知神鼎学阀诸人行止不端,却从不加约束,反倒处处包庇,甚至为其遮掩,罪莫大焉!”
石泰面色铁青,正要开口辩驳,却见茅威眉头忽然一皱。
他猛地抬头,目光穿透殿宇穹顶,穿透那层淡金色的光幕,直直落向北辰峰巅。
那里,两股浩瀚如渊的气息,正以不可思议的速度降临。
石泰亦感应到了。
那两股气息——他太熟悉了。
是章玄龙,不周!
他的眼眶骤然一热,胸中那块压了一夜的大石,终于轰然落地。
就在这一瞬间,一股无形无质的极寒之力自虚无中轰然降临。
茅威甚至来不及反应,一层幽蓝冰晶便自他足底疯狂蔓延而上——小腿、腰腹、胸膛、头颅,不过万分之一个呼吸,他整个人便被冻结成一尊栩栩如生的冰雕。
他手中那方‘制诏之宝’玉玺,亦被冰晶层层包裹,光华骤黯,自他掌心滑落,当啷坠地。
北辰峰巅,天枢殿。
萧烈端坐于长案之后,指尖轻轻敲击着扶手,发出细微的嗒嗒声。他微阖着眼,似在小憩,正等待着大学士们投票。
千机先生立于案侧,正与万化尊者低声商议着什么。
便在此时——萧烈的手指猛然一顿。
他睁开眼,眸光如电,穿透殿门,直直落向殿外的青空。
千机先生亦在同一瞬间抬头,银白的眼眸中,符文疯狂流转。
万化尊者双手抱胸的姿势骤然一僵,周身混沌罡气如潮水般翻涌。
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着同一个方向。
那里,两道身影正自虚空中一步踏出。
当先一人,青衫银须,面容清癯,周身萦绕着淡淡的星辉,正是北天学派大宗师——章玄龙。
他身后半步,不周一袭月白长袍,面容清俊,眸光温润,周身萦绕着幽深难测的虚无意韵。
二人并肩而立,负手俯瞰着整座天枢殿。
萧烈的面色,骤然沉了下来。
千机先生与万化尊者的眸中,都闪过一丝惊骇。
伏龙——不周——?
这二人怎么回来了?在大楚与万妖神庭的重压下,二人能从北原前线返回?
便在此时——
“轰——!!!”
天枢殿的大门,轰然粉碎。
无数碎木裹挟着青玉碎片向殿内激射,坐在靠近殿门的几位大学士面色骤变,拼命运转罡气护体,却仍被那狂暴的冲击波震得向后倒飞,砸入后方的人群之中,桌椅翻倒,杯盏碎裂,一片狼藉。
烟尘弥漫中,一道窈窕身影自殿门外缓步走入。
——是白芷微!
她一袭素白长裙,发髻高绾,面容清丽绝俗,眉眼间却带着几分冷冽的威仪。
此女步履从容,鞋底踏在碎裂的青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一下一下,似敲在在场每一个人的心头。
她走入殿中,眸光淡淡扫过两侧的大学士、宗师、院主,又看了看端坐于长案之后的萧烈,最后落在千机先生与万化尊者身上。
“哟,这是在召开学派大议?”白芷微说话时唇角上扬,露出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可既然是学派大议,为何未得大宗师允许?为何不等大宗师回归?又以那等龌龊肮脏的手段阻拦,不允我神鼎学阀的大学士到场——这是哪门子的学派大议?”
她眸光转冷,一字一句:“你们这是违背宗门规制,形同叛逆!且以天子玺宝残伤同僚,其罪当诛!”
话音落下,她继续向前。
她每走一步,脚下的青石地面便凝结出一层薄薄的冰晶。
那冰晶以她为中心,向四面八方疯狂蔓延,所过之处,桌椅结霜,杯盏冻裂,空气中浮现出无数细密的冰晶,簌簌飘落。
殿中的温度,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骤降。
那些修为较弱的大学士只觉一股寒意自脚底直冲天灵,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拼命运转气血,才堪堪抵御住那股刺骨的寒潮。
千机先生的足部,也开始凝结冰晶。
那冰晶从鞋底开始,向上蔓延——脚踝、小腿、膝盖,所过之处,衣物冻结,肌肤泛出青紫色泽。他面色微变,拼命运转真元,试图将那冰晶震碎,却发现那寒意无孔不入,他的真元刚一运转,便被层层冻结、压制、封锁。
他的面色,彻底变了。
殿中众多大学士、宗师、院主,此刻也纷纷色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