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间,大虞天京城南,德郡王中军大营。
营帐连绵如云,旌旗在料峭春风中猎猎作响。
姬紫阳的帅帐设于营盘中央一座土丘之上,帐外甲士林立,战戟如林,方圆百丈之内警戒森严,便是军中千户也不得擅入。
此时在偏帐之中,烛火在微风中轻轻跳动,王府长史徐文远坐于主位,神色漫不经心的喝着茶。
另有五人分坐两侧,神色都很难看。
坐在左面最上首的是一名老者,此人身着玄青锦袍,面容清癯,颌下三缕长须,正是内阁首辅宋观府上的总管宋兴。
他的对面是建极殿大学士周秉正的管家周福;下手位置是文华殿大学士赵汝言的管家赵平,二人皆是一身青灰长衫,面容精瘦。
另还有两位身着锦袍的中年男子,一人是定国公府总管钱伯安,一人是安国公府总管孙世德,皆是天京城内数一数二的豪门世仆。
他们来此,是因天德帝那道禅位的圣旨。
前日宫中那场朝会之后,但凡有些见识的人都已看明白——天子是以退为进,逼他们这些世家门阀站队,逼诸神和各方势力出手相助。
此时朝中诸臣都已倾向于天子,但宋观、周秉正、赵汝言等阁老,与定国、安国二公府,仍想再试上一试,看德郡王这边是否还有斡旋的余地。
可方才徐文远一开口,便断了他们的念想。
宋兴面色冷峻,望向主位:“长史,德郡王殿下开出的条件,着实苛刻。献出田产、限制私军、降低佃租、支持朝廷限制田产之法——对我等而言,每一条都是釜底抽薪!便是我等家主有心襄助,族中子弟也未必情愿。”
“徐大人!”
周福也皱着眉头接口:“书院名额、官脉与爵位的承诺一概未提,长史,我等家主在朝中经营数代乃至十数代,门生故吏遍布天下,若新朝鼎立之时半分体面都不留,日后朝堂上如何做事?地方上如何施政?”
赵平闻言颔首,语声低沉:“德郡王若要推行新政,总需有人替他做事。天下皆知德郡王仁德宽厚,可若对旧臣赶尽杀绝,不知情者怕要心生疑虑。”
徐文远静静听着,待三人说完,才缓缓开口:“五位所言,徐某都明白。只是殿下有言——旧朝之弊,积重难返,若要革新,便须从根子上着手。田产集中、私军横行、佃租苛重,此三者乃是天下大乱之源!若不能在这三件事上痛下决心,所谓新政,不过是换汤不换药。”
他语声一顿:“至于诸位家主的体面与出路——只要遵奉新法,日后自然有诸位的位置。”
五位管家面面相觑。
宋兴沉声道:“长史,德郡王可否做出些许让步?”
“让步?”徐文远摇了摇头,从袖中取出一份名录放在案上,“不但不会有让步,殿下还希望五位家主能率先垂范,将家中所有粮食尽数献于朝廷,除自身所需之外,一律充公。”
帐中骤然一静。
宋兴眉头紧锁,周福眸中闪过一丝冷意,赵平面色微沉,钱伯安与孙世德对视一眼,神色不虞。
宋兴沉默片刻,缓缓开口:“长史可知,自陛下提出退位以来,先天神族的几位大主祭已在天京城内频繁走动,许多神殿都开始聚集兵马,若德郡王殿下不改变些条件,只怕朝局变数会更多。”
徐文远没有回应,只是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
五位管家对视一眼,彼此都看到了相同的不以为然——天德帝以退为进,先天神族的支持明显在增强,姬紫阳却仍这般强硬,简直不识大势,不知进退!
宋兴轻轻放下茶盏,正欲开口告辞。
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羽翼扑腾声。
五人循声望去,只见五道银白流光自天际俯冲而下,精准地落在帐前,那赫然是五只金翎银霄,通体银羽如雪,头顶三根金色翎羽昂然挺立。
孙世德最先认出,面色微变——自家的传讯灵禽也在其中。
他连忙起身出帐,取下信筒,神念探入的瞬间,面色骤然大变。
——九霄神庭倾巢而出,出兵神狱四层,镇压敕神复苏!
家主令他放低姿态,尽量争取待遇。
与此同时,宋兴、周福、赵平、钱伯安四人也纷纷将金翎银霄足部的信筒解开,打开里面的信笺。
宋兴握着信笺的手随即微微发抖,周福瞳孔收缩如针,赵平面色煞白,钱伯安更是倒吸一口凉气。
宋兴万分不解,九霄神庭怎会在这个时候出兵?
怎会如此?
五人齐齐望向帐中那道端坐的青衫身影。
徐文远仍端着茶盏,神色淡然如故,唇边含着浅淡笑意。
宋兴深吸一口气,重新走入帐中,语气柔缓:“长史,刚才您所言的条件,还是太苛刻,尤其是田产方面——”
徐文远放下茶盏,直接打断:“这些条件不可能更改,我猜五位应是没法做主的,你们身后的那几位没想清楚,不妨先回去吧,等你们的主人想明白了再来,殿下不急——”
他抬手端茶,语调温和却毫不含糊:“送客。”
五位管家面色微变,不敢多言,起身拱手,鱼贯而出。
行至营门之外,他们正要登车离去,忽然齐齐心神一震,猛地抬头。就在那一瞬间,一股浩瀚如渊的威压自虚空深处轰然降临,无声无息,却沉重到无以复加。
那威压无形无质,如山岳倾覆、似天穹崩塌,压得五人脊骨嘎嘎作响,呼吸都变得艰难。
营中值守的将士面色骤变,七品以下的士卒成片跪伏于地,连抬头都做不到。修为稍高的将领虽勉强站立,却也面色煞白,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五人心神剧震,拼命催动气血,却发现自己的真元在那股威压面前如泥牛入海。他们凝神窥探,试图看清那威压的源头,可他们的目光,随即被徐文远阻拦。
徐文远的身影自营门内缓步而出。他看了那五个面色惨白的管家一眼,抬手一挥袖袍。
一股柔和的罡力如春风拂面,将五人稳稳托起,送出数十丈外。
“营中军机重地,汝等也敢私自窥探,是想死么?”
徐文远语声平淡,却含着酷烈杀意。
五人面面相觑,不敢多留,纷纷转身登车,驶离大营,连头都不敢回。
而就在那片威压笼罩的营盘深处,帅帐之中。
姬紫阳端坐于主位,目光落在身前那道暗金身影上,看着对方掌中那方通体玄黄、流转着混沌光华的印玺。
那印玺方圆九寸,通体玄黄如混沌初凝,九龙交纽盘踞其上,龙眸开阖间有丝丝缕缕的混沌光华垂落,将周遭虚空压得微微塌陷,仿佛一方微缩的天地被封印于方寸之间。
姬紫阳的面色青白变化,语声沙哑:“这是九霄神帝的神天玺?”
沈天微微颔首,将那方印玺放在案上,推到姬紫阳面前:“也是大虞先天众炁的核心,凡世官脉的枢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