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天京城破的半个时辰前,云层之上,三千二百余位先天半神隐于厚重的灰白雾霭之中,俯瞰下方那条自北向南蜿蜒的大运河。
运河两岸,沈八达的大军正在快速推进。
其前锋已过沧石府,中军堪堪抵达河云府地界,后队仍在前行。
所有三百二十万将士铺展成了一道宽达二百里扇面的铁流,浩浩荡荡地扫荡沿岸。
他们分成了数百个梯次的方阵,彼此间隔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既能互相策应,又不至于拥堵。
那甲叶碰撞的声响汇聚成一片绵延不绝的金属潮音,顺着运河的水面传向远方,在两岸的芦苇与柳林间反复回荡。
沿途中,一支又一支的本地驻军、团练、乡勇从各州各府加入队列。
有的举着‘奉德王令’的旗号,有的则是‘镇北军’的旗帜,从田间地头的阡陌间汇入大队,毫无阻滞地融入那绵延二百里的行军阵列。
前方路侧不断有或零散或整营的降军列队等候,将官们解了佩刀,士卒们将长矛倒插于地,等着被编入军中。
还有地方上的世家豪强,也自发投效,他们几乎尽起部曲,如百川归海般汇入进来,壮大着这支队伍的声势。
云层之上,那些半神的目光在下方那支庞大军阵中反复扫过,面色一个比一个凝重。
“至少四位超品。”一位身着银白羽衣的半神低声开口,声音在雾气中显得有些失真:“且都是近年新晋!”
“不止!”旁边另一位通体覆盖青灰鳞甲的半神摇了摇头,“我感应到至少五位,还有三十二位一品御器师,这还只是我感应到的——那些藏于战阵深处的,还不知有多少。”
“二品御器师三百余位,六品以上的御器师达三万计!不计高层战力。仅这支南征大军,战力已不逊于一部神军!”
“算上高层也不差!他们的超品战王,都能与下位神对抗,其中几个特别强大的,甚至可与上位神交手!尤其八大学派,两大宗派的大宗师,现在都已突破到超品,这十人执掌至高神器,战力都介于中位神与上位神之间!”
“这全是靠那位万魔至尊的伪官脉?这才过了多少时间?才一个半月,正常时间也不到一年。”
“应该是,万魔之尊的那套官脉以灵植为基,以元魔界为枢纽,避开了根源,虽不及我神庭官脉那般广覆天下,却胜在不受束缚,不被限制,晋升无碍。”
“人族居然强大到这个地步了——”
“陛下何其不智。”有人发出不满的冷哼:“这简直是养虎遗患!月前祂本该与元皇联手,趁此子未成气候时全力剿杀!”
绝大多数半神都保持沉默,没有接话,但他们的面色,都隐隐透着不安。
而此时云层下方的运河左岸,正在爆发一场攻城战。
那是达州府,是运河中段最大的一座坚城,城墙以青罡石垒砌,高逾二十丈,城头设有七十六座箭楼,每一座都架着龙力砲弩,垛口后隐约可见密集的甲胄寒光。
镇北军的前锋却直到城外三里处停下,队列中随即有一道身影掠空而起。
那人一袭赤金战甲,身形魁梧如山,身后有赤红色的巨虎真神。
那是炎虎战王殷涯,是近日镇北府辖下新晋的战王之一!
一百年前,殷涯曾为大虞左神策大将军,镇西伯,乃大虞先代皇帝孝元帝的心腹臂膀。
因天德帝宫变夺位,被迫致仕,退回封地。
月前沈天与万妖玄皇大战后,这位地方勋贵率先起兵,投效镇北侯与德郡王,由此获得晋升超品的机缘。
他悬于城外百丈高处,全力一拳轰出,暗红拳罡瞬时裹挟焚天热浪,无声无息地撞在城墙中段。
那段以青罡石垒砌、浇筑了玄铁汁的墙体应声向内凹陷,裂痕从撞击点向两侧扩散,如蛛网般蔓延至整段城墙。
箭楼上的砲弩在冲击中歪斜倾倒,守军的惊呼声还未传出,第二拳已至。
这一拳落下时,凹陷处轰然炸开一道宽达十丈的缺口,碎石裹挟着烟尘向城内激射。
城外镇北军的阵列中随即有数十道遁光同时掠起——三十余位一二品御器师在两息之内掠至缺口上方,刀光、剑影、雷火、寒冰交织成一片毁灭性的洪流,将那一段城墙内的守军和防御法阵同时撕碎。
前后不到两刻,城门洞开,镇北军涌入城内,后续的队列沿着官道继续南下,速度几乎没有减缓。
类似的情景在沿途不断重演。
沧元城外,新晋的天力战王一步踏碎了南门;河间府,玄冥战王的玄冰将整段城墙冻裂,守军在寒意中连弓弦都拉不开;景州城内零星的反抗被神磁战王的元磁神光逐一扫灭,从破城到镇压完毕,总共不过数百息。
沈八达坐在中军一辆宽大的辇车之中,他左手边是岳中流,右手边是一面半展开的舆图。
车外是绵延不绝的队列,车前是运河的水面,在午后的天光下泛着灰白的波光。
驿报从前方传回来,每隔数十息便有一匹快马从队伍侧面驰过,将最新的进展递入辇车。达州已下,河间已定,景州降了,前方三百里内再无成建制的抵抗力量。
沈八达听着这些消息,面色一如既往地平静,只偶尔在舆图上看一看运河南段的河道走向,或问一句前方水闸的通行情况。
岳中流立在车辕外侧。
他双手搭在身前,目光四面扫荡,戒备感应任何能威胁到自家主上的事物。
就在辇车行至达州以南一处驿站时,快马自前方疾驰而来。
那骑士翻身下马时有些踉跄,在辇车前单膝跪地,语声急促而响亮:“报!前方急报——天京城已于今日辰时破城!德郡王大军已入皇城,天子——天德帝已携月神、萧烈、皇后与皇贵妃撤离,去向不明!”
话音落下的瞬间,辇车前后的行军阵列骤然一顿。随即,仿佛有一道无声的浪潮从前方涌来,从最前面的先锋营开始,一传十、十传百、百传千,沿路两百里军阵中,爆发出一片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
“镇北军万胜——!”
“德王万胜——!”
“大虞新朝——!”
那些刚刚从降军与乡勇中编入队列的士卒都神色震惊。
但他们也随即举起兵器,加入欢呼。
一道道声浪如潮水般从前方涌向后方,又从后方回卷向前,在运河两岸回荡不息。
河面上几只停泊的货船被声浪震得船身微晃,船家茫然探出头来,望着官道上那片铁灰色的海洋。
他们不知发生了何事,却下意识地也跟着躬了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