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八日,伦底纽姆。
艾略特把驻伊比利亚公使的电报放在桌上,电报不长,关键信息只有几行。
里斯本港口已不在王室有效管辖范围内,当地驻军未作有效抵抗,市政当局以程序抗议为由拒绝执行马德里的拘捕令。
情报局用铅笔加注一句话:【马德里内阁今晨会议无果,陆军大臣称里斯本驻军“士气低落、不宜强行收复”。】
他把电报纸推到一边。
马德里那帮人从秋收行动开始就在重复同一套动作,先是假装没事,然后是发通告,然后是开会,然后是再发通告。
里斯本丢了,驻军不动,市政厅在里斯本俱乐部和女王之间找了个自保的姿势。
陆军大臣说士气低落,这话翻译过来就是兵不愿打。
女王在宫廷里喊,可她手里并没有牌愿意为她打。
艾略特拿起笔,开始起草发给驻马德里公使的回电。
“阿尔比恩帝国认为,在当前局势下,仅有海军外交层面的表态已不足以维护本国在伊比利亚半岛的合法利益。”
他停了笔。
这句话的分量艾略特自己掂得很清楚。
在马德里政权失去对里斯本实际控制的当天宣布海军外交手段已不够用,时间点本身就构成了压力。
艾略特也不是威胁,只是现在必须讲述一个对方无法反驳的事实,里斯本港口已经不在女王手里,而阿尔比恩的商船明天还要从那里出港。
所以,谁能保护那些船?
女王?
伊比利亚陆军?
还是里斯本那个刚刚成立的委员会?
既然没有人能回答艾略特这个问题,那么就让阿尔比恩来回答。
但回答的方式不能是替马德里收复失地,而是从海岸线上重新划定秩序。
艾略特继续往下写。
电文转入第二条,措辞从陈述变为罗列。
“为此,阿尔比恩帝国政府决定采取以下措施。
“第一,皇家海军将从即日起调驻境海舰队所属之‘决心号’战列舰及两艘巡洋舰进入直布罗陀海峡常驻巡逻序列,负责监控伊比利亚半岛大西洋与境海两侧近海航线之安全。”
决心号是境海舰队序列里最老的那艘战列舰,舰龄已经超过二十年,航速跟不上新式巡洋舰,炮塔转向时偶尔会卡住,水兵私下管它叫“老瘸子”。
但它的装甲厚度仍然足以让任何一艘在伊比利亚近海活动的巡洋舰在开火之前多掂量几秒钟。
艾略特现在要的不是速度,更想把一座浮动要塞摆在直布罗陀海峡的正中间,让每一个往伊比利亚运东西的人都知道,从今天起,这片海的通行规则由皇家海军重新解释。
而这比增派两条新式巡洋舰更能传递稳定的意志。
“第二,基于伊比利亚当前局势,所有悬挂伊比利亚旗帜的商船在进入直布罗陀海峡及伊比利亚半岛周边水域时,须接受皇家海军的安全检查。对于无法出示有效货物清单及目的港许可的船只,皇家海军保留扣留审查的权利。”
有效货物清单,目的港许可。
这两个词是枢密院法律顾问花了一整个上午才磨出来的。
按照海事公约,临检权仅限于确认船只身份和货物性质,不能直接扣押。
但“目的港许可”不在国际海事公约的任何条款里,它是港口国国内法的事情,由一个合法主权国家的海关签发。
现在伊比利亚的合法主权政府是谁?
女王还坐在马德里王宫里,里斯本的海关印章却已经不归她管了,巴塞罗那那边从抗税到现在也没有恢复过关税上缴。
那谁的章算数呢?
艾略特把这道判断题留给了那些想往伊比利亚运货的人。
皇家海军不主动扣押任何船,只需要对“目的港许可”的合法性提出质疑,然后船东自己会去掂量。
“第三,阿尔比恩帝国政府将向伊比利亚合法政府提供一笔专项贷款,用于支付当前紧急状态下增派部队的后勤给养与装备补充。贷款将以毕尔巴鄂铁矿未来两年的出口配额为担保,由阿尔比恩商业银行团承贷。”
毕尔巴鄂铁矿……
这个矿一直是阿尔比恩南威尔士钢铁厂高炉里不可或缺的低磷富矿,每年固定数量从巴斯克地区的港口装船,沿着比斯开湾运往喀里多尼亚。
以前这条供应链的稳定靠的是马德里与巴斯克商人之间勉强维持的政治默契,眼下马德里连里斯本都没保住,巴斯克商人绕过马德里与法兰克签了贸易代表协议,默契已经碎了。
专项贷款表面上是在帮女王兜住军费,骨子里是把毕尔巴鄂铁矿未来两年的出口配额直接钉死在阿尔比恩的战车上。
巴斯克商人可以不交税,可以不理会马德里的政令,但矿要从港口运出去,就必须经过皇家海军监控的海域,而皇家海军只认一份合同……
阿尔比恩商业银行团承贷的那份!
这比外交照会管用。
艾略特把笔搁在旁边,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电文没有一句提到法兰克或奥斯特。
不需要,说了反而给他们搭台。
他也不提合众国。
合众国特使刚到里斯本港口,正在观望。
所以就让他继续观望,等他想明白了,阿尔比恩已经把新的锚链抛下去了。
他叫来秘书,把电文递过去,吩咐今天下午发往马德里,同时抄送直布罗陀总督府和海军部境海舰队司令部。
秘书接过电文退了出去,皮鞋声在走廊里渐远。
他拿起另一份文件,驻巴塞罗那领事通过私人渠道送来的汇报。
汇报写得东拉西扯,但核心意思很清楚,加泰罗尼亚商会会长卡萨尔斯昨天在地方议会的闭门会议上终于把底牌掀开了。
他说伊比利亚联合王国作为一个统一的政治实体已经丧失了继续存在的理由,加泰罗尼亚自治筹备委员会原定三个月的窗口期在这个事实面前已经毫无意义。
他要求委员会在一周内完成自治章程的最终定稿,并在章程通过后十五日内举行地方公民投票。
汇报末尾附了一份自治章程草案的摘要,其中税收分配条款明确要求关税收入的八成留在加泰罗尼亚地方财政,交由地方议会管理,上缴马德里的部分仅为两成。
艾略特放下汇报。
卡萨尔斯选了一个恰到好处的时间点,南部联合会扛住了奥尔多涅斯的第一轮围困,南方的战火还在烧,现在又轮到里斯本点燃烽烟。
加泰罗尼亚人只在一个国家快要沉底的时候才把自治章程从抽屉里拿出来拍在桌上。
艾略特拿起笔,开始写给驻巴塞罗那领事的回电。
“请向卡萨尔斯先生转达以下内容:
“阿尔比恩帝国认为加泰罗尼亚自治章程草案中关于关税收入分配比例存在进一步协商空间。阿尔比恩帝国政府愿在章程通过后以非正式渠道就上述条款进行磋商。”
也没有否决,不过是提出“存在进一步协商空间”和“愿以非正式渠道磋商”的信号罢了。
卡萨尔斯要的是八成关税留在巴塞罗那,艾略特没说行,但给了可以再谈的信号。
阿尔比恩皇家海军还在巴塞罗那外海,对加泰罗尼亚来说,这笔关税能不能真落到地方财政手里,不只看自治章程怎么写,更看港口外面停着谁的船。
艾略特选择把主动权留在自己手里。
卡萨尔斯如果聪明,就能听懂这边在说自治章程尽管通过,公民投票尽管搞,但港口贸易的规则和关税比例需要跟皇家海军打个商量。
而且并非威胁,只是善意提醒。
他把那份汇报和回电草稿叠在一起,放到待发文件那一摞。
艾略特往后靠了靠,闭上眼睛。
窗外钟楼的报时声隔着雾气传来,很闷。
他在心里把伊比利亚的棋盘重新摆了一遍。
南部还在打,里斯本刚点了一把火,巴塞罗那马上就要把自治章程从抽屉里摔到桌上,马德里女王还在让首相写通告。
阿尔比恩是这盘棋上下场最久的玩家之一,从秋收行动到里斯本陷落,他手下的人递回来的报告堆起来厚厚一叠,但他到目前为止只做了两件事。
把舰队从演习区推到巴塞罗那外海,给马德里递了几份不痛不痒的照会。
可现在不一样了,他在今天同时落了三颗子。
皇家海军从演习状态转为常驻巡逻,这是军事存在,告诉所有人海上通行规则由谁执笔。
所有悬挂伊比利亚旗帜的商船必须接受皇家海军的安全检查,尤其是目的港许可条款,把里斯本、巴塞罗那和马德里三方的海关合法性悬在半空,船能不能走,货物能不能卸,不再是伊比利亚人自己说了算。
至于给马德里的专项贷款……
用毕尔巴鄂铁矿未来两年的出口配额做担保,保住阿尔比恩钢铁业的高炉的同时给女王递上一根代价高昂的稻草,她接也得接,不接就没别的可接。
这三件事做完,阿尔比恩在伊比利亚的防线就从外交表态向前推到了经济命脉和海上通道。
后续不管里斯本里斯本俱乐部怎么扩编,巴塞罗那工商会因为哪种条款争吵,或者南部联合会在山区里撑到何时,棋盘上的锚点已经钉好了。
锚链是皇家海军抛下去的,另一端拴着伊比利亚每一个港口的海关印章。
踏踏踏——
听到脚步身,艾略特睁开眼睛,把文件递到秘书官手里。
伊比利亚的僵局不会自己解开。
里斯本的枪声停得很快,但枪声停之后才是真正考验人的时候。
巴塞罗那的自治章程快则一周,慢则半月就会变成白纸黑字。
南部的山区里还有一群人在冬天的泥水里守着临时挖出来的散兵坑。
马德里的女王今天还在喊打,明天可能连军饷都发不出来。
他今天抽掉了伊比利亚的踏板,这个国家所有还在挣扎的人都会发现自己脚下突然空了。
而这……
才是开始。
……
十二月九日,贝罗利纳郊外的皇家马场。
希尔薇娅挑的白马性子温顺,她缰绳松松地握在手里,任凭马沿着围栏慢悠悠地走。
“你们俩快点!”
她回头喊了一声,银色的马尾在晨风里飘曳。
可露丽骑的是匹栗色矮脚马,步伐稳健,她握着缰绳的姿势比希尔薇娅规矩得多。
李维的马跟在她后面,两个人并排沿着围栏走,速度比希尔薇娅慢了整整一圈。
“她今天是来遛马的还是来遛我们的?”
李维偏头问可露丽。
可露丽微微一笑:“遛你的!我是顺便被拉来当见证人的。”
希尔薇娅已经兜完一圈绕回来了,骑马的技术明显比另外两个人高出不止一个档次。
她单手控缰,另一只手从马鞍旁边的袋子里摸出个东西朝李维扔过来。
用油纸包着的甜面包卷,还带着余温。
“皇宫厨师新学的做法,里面夹了栗子酱……”
希尔薇娅说完,又摸出一个扔给可露丽。
李维接住面包卷,撕开油纸咬了一口。
“她今天心情格外好呢~!”
可露丽接过面包卷,声音压得刚好够李维听见。
“因为今天不用批文件嘛!”
可希尔薇娅的耳朵比马还灵。
“这马场比会议室舒服一百倍!你们闻闻,草的味道,霜的味道……马粪的味道,比油墨和纸张的味道强太多了!”
“希尔薇娅,你其实可以只说前两种!”
可露丽很认真地看向她。
“我就喜欢说实话嘛,(*^▽^*)~”
希尔薇娅扬起下巴。
三匹马走到马场东头,靠近一排老白杨树的地方,阳光正好照在那片干草丛上,没有被建筑物挡住。
李维翻身下马,把缰绳拴在围栏柱子上,从马鞍袋里抽出条粗毛毯铺在干草上。
希尔薇娅直接跳下来,落在毯子上,顺手把帽子摘了往旁边一扔,仰面躺下去。
“上次这样躺着晒太阳是什么时候?”
“双王城庆典前后?”
可露丽把马拴好,在李维旁边坐下。
“那几天,你天天躺在花园里,说要把整个夏天的太阳补回来……”
“结果补了两天就下雨了!╭(╯^╰)╮”
“对,你骂了整整一下午的天气……”
“本来就该骂……”
希尔薇娅把脸转向李维。
“你觉得呢?”
“我觉得今天不会下雨。”
李维在她旁边躺下来,双手枕在脑后,看着头顶白杨树光秃秃的枝丫在蓝天里交错。
可露丽坐在毯子边上,把裙摆整好,抬头看了看树梢间漏下来的阳光,忽然轻声说:“你们看,那根树枝上有个鸟窝……”
希尔薇娅眯起眼睛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哪呢?”
“最高的那根岔枝上。”
“那是空的吧,这季节鸟都飞南边去了!”
“明年春天还会回来的。”
希尔薇娅盯着那个空鸟窝看了好一会儿,然后重新躺回去:“那明年春天我们再来看……”
李维偏头看她。
她的侧脸在晨光里有一层很薄的光晕。
希尔薇娅大概感觉到了他的视线,但没有转过来,只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约定好哦……”
“嗯,一言为定。”
闻言,希尔薇娅伸手过来,用小拇指勾住他的小拇指晃了两下,然后把手收回去,又转头让可露丽赶紧!
心满意足地闭上了眼睛。
可露丽看着他这样子,轻轻笑了一声,伸手过去一起做了个约定。
阳光往西偏了一点点,树影的边缘刚好挪到毯子角上。
远处的马场围栏边,几匹没套鞍的小马驹正在互相追着跑。
李维重新躺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