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二日,巴塞罗那。
《加泰罗尼亚晨报》在头版印了一个词。
“治安崩溃!”
旁边配了一篇短评。
巴塞罗那本地记者写的,说安达卢西亚东部已经连续两周处于事实上的无政府状态,马德里授权组建的临时保安队不仅没有恢复秩序,反而在多起事件中被目击者指认为冲突参与者。
同一天,里斯本的《葡萄牙日报》在第二版转载了联合通讯社关于瓜达马萨村及周边村庄的最新报道。
转载的全文末尾加了一段编辑部的评论。
“如果马德里无法保障其宣称管辖领土上公民的基本人身与财产安全,那么伊比利亚联合王国作为统一政治实体的合法性应当受到质疑。这不是政治立场,这是基本逻辑。”
贝尔纳多在商业广场的例行记者会上被问到对安达卢西亚局势的看法。
“贝尔纳多先生,您怎么看安达卢西亚的事?”
“这是同一项政策在不同地域的延续,马德里用授权书把枪发给地主,地主拿枪去干他们一直想干的事,区别只在于在南部山区他们干不成,在安达卢西亚东部没有人拦着他们,但政策本身没有变!”
“委员会会向那边提供援助吗?”
“委员会正在与波尔图方面协调人道物资的转运方案,具体细节不便在记者会上披露。”
“波尔图具体指谁?”
“酿酒合作社。”
他说完就转身下了台阶。
当天下午,波尔图酿酒合作社会长阿尔梅达在自己的办公室里跟里斯本来的联络员确认了贷款细节。
阿尔梅达把一份手写的贷款意向书推到联络员面前,条款很简单,贷款金额不大,用于维持委员会日常行政运转,担保方是酿酒合作社,还款来源是波特酒未来出口的预期收益。
“你确定贝尔纳多会接受这个条件?这利息我可以写到很低。”
“他会接受的,毕竟他现在需要的是让外界看到有人在替他的政府买单。”
于是,阿尔梅达在贷款意向书上签了字。
……
法兰克王国,卢泰西亚,太阳王宫廷。
“巴塞罗那港的货运量近期有所回升……”
贝拉看着报告轻声念叨着。
几条定时航线恢复运营,进出港船只的载货量已经恢复到抗争前约八成的水平。
法兰克驻巴塞罗那领事馆的商务参赞向卢泰西亚提交了一份评估报告,贝拉在太阳王宫廷里翻完这份报告后就把外交大臣叫了过来。
“参赞建议我们推进跟加泰罗尼亚方面的正式经贸协议磋商,他的理由是巴塞罗那港的实际贸易秩序已经基本脱离马德里海关的控制,然后,我们需要在加泰罗尼亚未来贸易体系成型之前锁定法兰克企业在该地区的优先准入地位……你同意吗?”
“同意,但时间点要把握好!加泰罗尼亚的章程刚通过公民投票,马德里现在正在气头上……如果我们第一个跳出来跟巴塞罗那签正式协议,等于在公开替阿尔比恩吸引火力!”
“可阿尔比恩的火力现在被蒙特罗吸引着呢……”
“是啊,蒙特罗是马德里保守派推上去的,奥尔多涅斯被撤换之后伦底纽姆那边估计气得不轻,我们的渠道那时候传回来过,伯蒂亲王亲自给女王发了谴责电!我觉得艾略特现在的主要精力大概花在怎么让马德里别再出幺蛾子上,顾不上巴塞罗那!”
“那就趁他顾不上……”
贝拉把参赞的报告合上。
“让领事馆跟卡萨尔斯的人开始磋商,不要大张旗鼓,先从最没争议的条款开始谈……比如港口设备进口的关税怎么算,法兰克商船在巴塞罗那港的停靠优先权怎么排,这些都写在章程框架内,不需要马德里点头。”
“那关税分配的事呢?卡萨尔斯要的是八成留在地方,殿下。”
“那是他报价,成交价可以慢慢磨,关键是先把框架搭起来……阿尔比恩现在自己后院着火,没空来巴塞罗那跟我们抢位子,这个窗口不抓住,等伦底纽姆那边收拾完蒙特罗的烂摊子,艾略特肯定会亲自回来谈。”
与此同时,里斯本港也在运转。
委员会下属港口管理局开出的管理费单据被越来越多的船东接受,费率为货物申报价值的百分之三,在船东普遍购买战争附加险的情况下尚在可接受范围内。
港口管理费设立后第一周,委员会共征收了约合两万金埃斯库多的管理费。
这笔钱由港口管理局临时保管,财政局交接流程还在拟定中。
阿尔比恩皇家海军在巴塞罗那外海对悬挂加泰罗尼亚商会旗船只的临检仍在进行。
过去四天共抽查十七艘加泰罗尼亚籍货船,其中四艘因未能出示符合皇家海军检查标准的有效货物清单而被要求停靠接受进一步核验,加泰罗尼亚纺织业协会通过律师向国际海事组织提交了抗议函,要求就巴塞罗那港船只的船旗地位做出仲裁。
一名合众国联合通讯社驻直布罗陀的记者通过皇家海军境海舰队新闻官求证此事。
新闻官没有直接回应该项抗议的合法性问题,只说目前检查程序暂不会导致船只扣押或货物罚没。
记者追问暂不升级的具体法律依据和进一步临检范围的规划,新闻官说舰队方面仍在逐案审核。
蒙特罗少将到任至今对民兵防区发动了几次小规模试探性进攻,均被击退。
……
一月三日,清晨五点半,天还没亮透。
蒙特罗少将站在前沿指挥部的帐篷外,身上披着崭新的将官大衣。
参谋们在他身后站成一排,手里捧着作战地图和通讯记录本。
这是他到任以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作战行动,之前那几轮试探进攻,用他自己的话说,只是了解一下地形和对面火力配置……
但了解归了解,他对这片山区的印象大部分还是来自马德里陆军参谋部档案室里的那套等高线地图。
那份地图他看过很多遍,可此刻他面前的山脊轮廓隐在晨雾里,和地图上画的那个棕色等高线圈不太一样。
具体哪里不一样,他说不上来……
“传令,按预定时间开始炮击!”
六点整,部署在正面坡地上的炮兵连率先开火。
十二门野炮对准东侧山脊上的民兵防线打了第一轮齐射。
炮击持续了二十分钟。
蒙特罗放下望远镜,对身边的通讯官点了点头:“各方向按计划推进。”
他的计划在纸面上看起来滴水不漏。
三个步兵团从东、南、西三个方向同时向山区纵深推进。
东侧是主攻方向,配属最强的炮兵和刚从卡斯蒂利亚调来的那个步兵团;南侧沿着河谷往上压,任务是截断民兵的物资转运线。
西侧封堵住通往赫雷斯方向的通道,防止有人往外跑。三路并进,同时推进,理论可以把民兵的防线切成好几块。
这个设计逻辑沿用了他在作战计划处审核过的多次演习中反复验证过的正面平推加侧翼包抄的合力效果。
他在马德里审核这类演习时,得到的反馈往往是计划完备,执行有力。
东侧是主攻方向,配属了炮兵连和从卡斯蒂利亚调来的步兵团,共约两千五百人,装备齐全,士气看着也还行。
他们的任务是顺着伐木小径往上推,拿下山脊线上的民兵主阵地,然后往纵深发展。
先头营在炮击结束后离开出发阵地,士兵们排成两列纵队沿伐木小径往上走,步枪扛在肩上,刺刀还没上。
走了不到一刻钟,路边的一棵歪松树后面忽然响了一枪。
走在最前面的排长应声倒下,子弹打穿了他的左肩。士兵们立刻散开卧倒,但后续的枪声停了。
周围只剩下风吹过灌木丛的沙沙声。
副排长让人把排长拖到路边包扎,然后花了将近一刻钟搜索那棵歪松树周围,什么也没找到,只有树根旁边留着两个空弹壳。
继续往前走了不到一刻钟,小径左侧的碎石坡上又响了一枪。一个士兵的小腿被打穿,这次子弹是从高处打下来的。
仰头只能看见几块突出的岩石和几丛干枯的荆棘。
副排长让两个班从两侧包抄上去,爬到一半发现岩石之间横拉着一截细绳,当即停下来喊工兵。
工兵蹲下检查,发现那截绳子是普通的麻绳,没有引信也没有竹筒。
又是假的……
但是这一来一回又耽搁了两刻多钟!
其他连队也在差不多的时间段遭遇了类似的袭扰。
有的位置隔个几分钟就响一枪,人找不到,只能对着枪声大概方向放几轮排枪。
有的位置干脆就是路面上被挖了一排浅坑,人能绕过去,骡子驮着的弹药箱得先卸下来等工兵填坑。
一整个上午,先头营的推进速度比蒙特罗计划书里标的时间表慢了将近两倍。
而伤亡倒不算重,阵亡三个,伤了七八个,但士兵们走走停停,不断对着灌木丛开火,弹药消耗远比预计快。
随军军需官在行军途中往回发了第一份补给申请,比他预计的时间提早了将近三个小时。
蒙特罗在指挥部接到报告时并没有太紧张。
他在作战计划处审核演习推演时见过类似的情况,防御方用零星火力骚扰进攻节奏,这本就是在预料内的。
蒙特罗认为这恰恰说明民兵在正面防线上不敢跟他硬碰硬,只能用这种偷鸡摸狗的办法拖时间。
正午刚过,东侧先头营接近了干河沟上方的那片碎石坡。
这条干河沟是通往民兵主阵地的必经之路,沟底到坡顶的高差大约二十码,坡面上铺满了松动的碎石,两侧各有一片矮灌木丛。
营长让部队在沟底整队,按照他在军校教科书上学到的标准流程准备逐次跃进。
主要分三个波次,第一波率先冲过开阔地带建立火力点压制,第二波紧随其后,第三波留作预备队。
他在上尉时期一直在训练大纲编制部门工作,这是他从教科书上誊抄下来的标准步兵冲击程序。
嘭嘭嘭——!!!
第一波的两个排刚冲上坡顶,对面就响了枪,同时从正面和右侧灌木丛里同时开火的交叉火力。
冲在最前面的几个士兵当场栽倒,后面的人立刻趴下,但碎石坡上根本没地方能藏住人。
有人想往右侧灌木丛里翻滚,还没来得及站起来就被子弹打中肩膀。
左侧灌木丛被士兵当成掩体冲过去,结果踩进了预埋的法术陷阱,刺鼻的烟雾从地面炸开,呛得人睁不开眼,剧烈咳嗽。
紧接着埋伏在后方几十码外的民兵用步枪和猎枪对准烟雾里移动的人影开火,又倒下了好几个。
营长蹲在坡底往上喊话,让第二波压上去。
但第二波冲到半坡就被火力压住。
等到他终于组织起第三波试图从左侧绕过去,民兵已经主动从灌木丛里撤走了。
他们顺着坡顶后面一条预先用石块垒好的掩护通道撤离了碎石坡,整个过程只持续了大概一刻钟。
坡顶上只剩下一地空弹壳和那团正在散去的刺鼻烟雾。
先头营在碎石坡前被压了将近半小时,最终阵亡将近二十人,伤将近四十人。
营长本人左臂被子弹擦伤,他在战后提交的报告中自称在交火初期左翼率先被压制,后续梯队的运动受到侧向火力牵制未能按原计划完成。
与此同时,南侧河谷方向的部队也在推进受阻。
他们的任务是沿河谷往上游走,截断民兵的物资转运线。
但走了没多久就发现路面被挖出连续交叠的浅坑,骡子驮的弹药箱没法通过,工兵填坑的时候还要防着灌木丛里偶尔飞出来的冷枪,进度比东侧还慢。
而西侧的部队更惨,从出发线往前推了不到一公里就一头撞进民兵的假阵地。
西侧是真假阵地混得最密的一个方向,每个弯道都摆上几个伏击阵位,真阵地藏在假阵地斜背后,专门打被假阵地吸引过来包抄的步兵。
西侧部队的营长在交战一个小时后发回的报告只能写:
“已发现多处假阵地,但清理进度极低!每清除一个假阵地并继续前进,都会遭遇来自侧面的真火力袭击!不断对视野内的假目标进行盲目射击,弹药消耗过半!无法确定当前推进速度能否在傍晚前完成原定战术目标!”
蒙特罗少将在指挥部里接到了各方向的进展汇总。
他本来想把南侧的部队调往东侧支援主攻方向,但作战地图上显示南侧河谷地带与东侧防线之间隔了一道山脊,直线距离大约不到两公里。
然而从南侧出发线走到东侧出发线偏北位置的预定集结区,实际行军需要从南到东绕行半圈,几乎不可能准时抵达。
他看了一会儿等高线,忽然问旁边的作战参谋:“这道山脊线在我们的推进路线图上没有被标注为不可通行区域,我问你,它的实际坡面有部队徒步勘察过吗?!”
“报告将军,目前还没有,但根据去年测绘局的地质调查记录,该区域岩层……”
蒙特罗抬手打断他,没有继续追问,他转向通讯官下达新的命令:“暂缓进攻!今天日间各方向不再往前推,天黑前各部队要在现到达区域巩固落脚点……”
他把手里的笔扔在地图上。
过了一会儿,他自言自语般说了一句:“不过是对面在主场拖延时间罢了……”
蒙特罗看到的情况是这样的,东西南三路都没有打进去,但也没有被完全打退。
伤亡数字不小但还不到伤筋动骨的地步。
他觉得第一天打成这样不算赢,也不算输,只是民兵比他预想的更会利用地形。
但祖克曼在矮松林旁边的帐篷里看到的跟蒙特罗完全不同。
他收到各防区的报告后无比从容。
蒙特罗的三路进攻确实在纸面上能把民兵防线切成几块,但他的出发点线拉得太平,东侧主攻方向给了最多的兵力和炮兵,南侧给了最模糊的任务,截断物资线,西侧干脆就是想把通往赫雷斯的路堵死。
三个方向任务性质完全不同,但蒙特罗给了它们同样的推进节奏。
而这三个方向上的部队之间没有互相呼应,各打各的。
祖克曼看完各防区送来的报告后,把贡萨洛叫了过来:“你在西侧摆的那些假阵地,蒙特罗的兵踩进去了没有?”
“全踩了!他们营长现在大概以为漫山遍野都是伏击组,其实我总共就放了两个真阵地十几个假位置!”
“那他下一步大概会调兵……东侧是第一仗打得最惨的,他大概会把南侧的预备队往东侧抽……”
“那我们怎么打?”
“他调,我们也调!东侧打到下午主动撤下来,他自己会以为东侧是我们的弱点!他在东侧还会继续加兵,因为他觉得我们在那里放了重兵,其实没有……费利佩的把东侧伏击组调到南边去,明天他如果在东侧再冲,我们不在那里等他,让他在碎石坡空跑一趟……你带人在东侧后半夜多挖几排假散兵坑,别让他的侦察兵看出人已经走了。”
“然后呢?”
“嗯……他三路压了一整天,对面自己的兵也累了,他的主攻放东边,预备队抽到东边之后南侧和西侧就薄了。明天他往东冲,他冲到碎石坡后面会发现碰不到人,山脊线根本没人守!他要么停下来重新部署,要么硬往里推……不管选哪样,他反应过来的时间差就是我们打西侧的时间!”
“打西侧?西侧的假阵地都快被他踩烂了……”
“对,他踩过一整天假阵地,已经对那边放松警惕了,明天早上你把伏击组往西侧外围靠,等东侧那边发现没人,蒙特罗在指挥部里手忙脚乱的时候,你打到他们第一道固定哨,打完就往回撤。”
同一天傍晚,蒙特罗向马德里发去了他就任以来的第一份正式战报。
这份战报写了一个多钟头,改了好几遍,最终的版本是:
“一月三日拂晓起,南部前线部队按预定计划对山区发动多路推进,首日已突破外围防线,在干河沟上方成功建立火力点,东侧挫败敌伏击企图以火力优势迫其退入山区腹地,西侧清除多处假阵地推进至预定侦察线,南侧持续收缩封锁线以期切断补给。
“各正面进展与作战方案偏差较小,初步判断对敌防御纵深配置已有所掌握。
“各部当晚转入巩固阵地阶段,后续行动已依预案逐次展开。”
同日晚些时候,马德里陆军参谋部将战报摘要提供给各主要报纸。
第二天一早,《回声报》头版标题立马写上:
【南部前线取得重大进展,我军多路突进突破外围防线,新任指挥官首战告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