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内政大臣把安达卢西亚东部的报告放在所有文件的最上面,然后闭上眼睛。
一月二十日,这一天对于他来说发生了太多事情。
宪兵总监上午问他的那个问题还在他脑子里转着,这届政府到底还能不能管住下面的人……
各区自卫队在自己划地盘,本来应该是一伙的地主武装和地方地方民兵团在埃斯特雷马杜拉互相开枪,安达卢西亚的保安队已经把河岸工事连成片,波尔图的酿酒商准备自己组建护商队,蒙特罗在山里还没打下来。
陆军系统给区自卫队塞榴弹炮,海军还趴在港口等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送到的维修零件和煤炭。
内政大臣现在也想知道,这届政府到底还能管住谁?!
但他没有再去找任何人讨论这个问题,也不想再签发任何通知。
马德里现在还能收到税的地方,只剩马德里周边和北部几个省。
加泰罗尼亚的关税已经停了快半年,原葡萄牙两市的港口贸易税归零也快两个月了。
南部粮食产区的税收体系在秋收行动之后就彻底不存在了。
安达卢西亚东部沿河三十公里现在是地主武装的自治地带,埃斯特雷马杜拉的地主和地方地方民兵团正在互相开枪,赫雷斯方向的商路被卡在半道上,商会的电报措辞越来越硬,但所有人现在都能看明白一件事……
马德里没有能力回答任何一方的任何问题!
而且事实已经摆在眼前!
伊比利亚中南部大部分领土已不在马德里的有效管辖之下!
……
一月二十二日,伊比利亚南部山区。
蒙特罗黯然神伤。
东侧先头营在伐木小径上又挨了一轮伏击,伤亡倒不算太重。
可部队士气已降至不宜继续进攻的水平。
西侧的情况更安静,但安静不等于好。
最外层固定哨被端掉之后,他把防线往回收缩到第二道,结果外层真空地带现在成了民兵自由进出的走廊。
昨晚又有一个巡逻队又出了事,巡逻队队长在事后报告里承认,他们没有按照巡逻手册规定的路线走,但手册上的路线在第一个哨站被端掉之后就失效了,新的路线还没来得及重新规划。
南侧在早前放弃了所有单点检查站,改为两人一组合并设岗。
合并之后安全性稍微好了些,但覆盖范围缩水了将近一半。
河谷上游有几条通往民兵物资中转点的小路现在处于无人监控状态,他手下的南侧营长明确告诉他如果民兵要往山里运东西,现在比以前更容易了。
蒙特罗到任以来,渗透部队和正面进攻部队加起来伤亡近五百人,骑兵中队损失了近四分之一的马匹,炮兵连的弹药消耗已超过计划基数的六成。
而他到现在都没能突破山区的第一道防线……
反倒是现在,他的脚底被穿了钉子!
“暂停进攻……”
作战参谋愣了一下,确认了一遍:“啊,你说什么,将军?”
“我说暂停进攻!各方向部队就地转入防御,外层哨站收缩到第二道防线,骑兵中队在东侧伐木小径入口设置固定观察哨,不再深入!所有作战计划重新评估!”
作战参谋还想问什么,蒙特罗抬手制止了他。
“我知道马德里那边会怎么问……新的进攻方案什么时候交,预计什么时候能突破,为什么打了这么久还是打不下来……这些问题我现在一个都回答不了……”
他又看了伤亡统计里关于东侧营的士气那一项。
“但他们不会问我的兵还能不能继续往前冲,这群人只关心战报上能不能写【取得重大进展】……但我写不了了,他们可以换个人来写!”
现在他只有一个想法,当初就不该接下这个差事,自己从来不该走上前线。
奥尔多涅斯被撤的时候他还沾沾自喜。
结果等自己来了以后,他才知道这里要面对什么。
但蒙特罗不觉得是自己的错,是内阁和陆军参谋部非要撤换奥尔多涅斯,跟他没关系!
“给马德里发报,就说南部前线自即日起转入防御态势,具体原因将在后续报告中详细说明!”
同日上午,山脊上。
祖克曼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东侧防区刚才送来的态势汇总。
费利佩也从伐木小径方向回来了:“伐木小径上那批骑兵今天没再出动了,昨天夜里他们在小径入口设了固定哨,往里走了不到半公里就停下来了,我蹲在灌木丛里看了大概一个钟头,他们连探路的斥候都没派……”
祖克曼把态势汇总翻到西侧那一页:“西侧固定哨开始撤了。”
“撤了?”
“嗯,巡逻队的活动范围也缩了,我们现在能从干河沟那边直接走到他们原来最外层的哨站位置,一路没人拦!”
费利佩傻了:“……不打了?”
“还在防御,但进攻停了!”
拉娅从矮松林那边跑过来,把新登记的药品消耗清单递给祖克曼。
南侧检查站合并之后,维森特神父的教区转运线昨天顺利送进来一批绷带和止血粉。
她探头看了看岩石上摊着的态势汇总。
祖克曼把药品清单还给拉娅,站起来拍了拍土,望着山下那些固定哨。
蒙特罗的炮兵还在阵地上,骑兵也没完全撤走,封锁线还在,但已经不往前压了。
祖克曼想,蒙特罗自己大概也知道再压下去没有意义。
奥尔多涅斯的成果是蒙特罗这个蠢货自己拆了的。
后来蒙特罗的封锁线则是被南部联合会一点一点撕开的。
“玛德,老天爷都在帮我们!走了个奥尔多涅斯,来个蒙特罗额!他撤了哨我们就填上去,他合并检查站我们就钻空子,他要打正面我们就在伐木小径上放风筝!哈哈哈哈~~!”
现在蒙特罗没有预备队可调了,但南部联合会的伏击组却还能每天换着花样折腾他,而且联合会的伤员有奥苏纳以北的教区学校可以转,他的伤员只能往回撤!
“仗打到这个份上,已经不是比谁伤亡少了,是比谁还能继续蹲在这片山里不走……”
祖克曼很高兴,从奥斯特来这里的他,除了在面对奥尔多涅斯的时候,其余时间真是感觉在虐菜!
伊比利亚陆军里面,真有素养的人,被他们自己给撤换了!
“蒙特罗的兵已经不想打了,他自己大概也知道!费利佩,今天晚上伐木小径方向不用再派伏击组了,他们不会再往深处走了,留两个观察哨盯着就行……明天开始伏击组轮换休整,把伤员转运到埃武拉方向的新设医疗点,让拉娅的人把药品储备重新分配到各防区!剩下的,就看马德里怎么收场……”
他把态势汇总递给费利佩,转身往执委会帐篷走去。
萨尔托里已经把最新的物资分配表整理好了,他得在入夜前和利奥波德再核一次过冬储备的消耗曲线。
……
一月二十三日,伦底纽姆,枢密院。
艾略特走进会议室的时候,没有像往常一样先问各部的例行汇报,而是直接把驻马德里公使发回的局势评估报告放在长桌中央,然后坐下,翻了翻前面几页。
“各位先看看这个,拉姆斯登上校本月二十日从马德里发出的私人信件里有一句话,我认为可以作为今天讨论的起点。”
他把报告翻到附页部分,念了出来。
“马德里的政令不出首相府,女王已不再是可维系伊比利亚领土完整的有效因素……”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
伯蒂亲王呼出一口气,然后还是气笑了:
“所以马德里现在连自己的宪兵都管不住了?埃斯特雷马杜拉的地主和地方民团在互相开枪,安达卢西亚的地主在河岸上修工事,波尔图的酿酒商打算自己组建护商队,蒙特罗在山里宣布暂停进攻!女王还能做什么?继续发通告吗?!”
索尔兹伯里侯爵把拉姆斯登的报告翻到前面几页,扫了一眼各区自卫队从宪兵总监署仓库调拨武器的清单。
“各区自卫队加起来已经破千了,枪是从宪兵仓库里直接搬的,榴弹炮是陆军系统塞进去的……内政大臣大概还不知道陆军还给了他们什么……”
外交大臣也把自己的文件夹翻开,抽出一页驻马德里公使与内政大臣会面的谈话记录。
“内政大臣自己确实也不知道,马德里中央政府实际控制的区域已经缩小到马德里周边和北部几个省,而且这个范围还在进一步收缩!”
这时新任商务大臣也开口了:“加泰罗尼亚已经投出了百分之七十一的赞成票,巴斯克商人协会也发声明要寻求类似的自治安排,毕尔巴鄂的铁矿出口配额现在是马德里和阿尔比恩贷款合同的担保物,但巴斯克商人不承认这份合同的条款,他们要求直接和阿尔比恩谈。”
艾略特听完这些话,等了几秒,确认没有人再补充:“好,从现在起,我们来重新排一下阿尔比恩在伊比利亚问题上的优先顺序……马德里政权的存续,不再是第一位的!”
他转向伯蒂亲王。
“殿下,给你一件事,直布罗陀和巴塞罗那外海的皇家海军巡防机制,继续收紧,检查范围不止于伊比利亚旗帜和加泰罗尼亚商会旗,把悬挂巴斯克商会旗帜的船只也列入船旗未定归类,检查标准和加泰罗尼亚船只一样……有效货物清单和目的港许可,缺任何一项就要求停靠接受核验!巴斯克人发声明要自治,那我们就按自治实体的标准核查他们的商船!”
伯蒂在笔记本上写了几行后抬起眼睛:“法兰克和奥斯特那边,需要正式通报吗?”
“嗯……走非正式渠道,让海军部驻境海舰队联络官在下次联合巡逻交接时口头知会法兰克和奥斯特方面,措辞不需要长,就说皇家海军在巴塞罗那外海的临检范围有所调整,目标类别新增巴斯克商会旗帜船只,调整理由是基于马德里对上述地区行政管辖能力的持续减弱,非必要情况下阿尔比恩无意介入伊比利亚各方武装冲突,但皇家海军保护本国商业利益的行动不受任何一方的单方面约束。”
外交大臣记完这几句,问了个实操层面的问题:“如果法兰克问什么叫船旗未定,我们怎么回应?毕竟巴斯克不是一个主权实体,他们的商船在国际海事公约里现在没有对应船旗国地位,这和加泰罗尼亚的情况一样……卢泰西亚方面大概会拿之前那套说辞再问一遍。”
“把加泰罗尼亚的判例推给他们,我们已经对加泰罗尼亚商会旗船只适用了船旗未定归类,巴斯克同理……归类依据的标准由皇家海军在执行检查时逐案判断,他们可以不同意,但在国际海事组织作出正式裁决之前,皇家海军的检查不会因为船旗争议而暂停。”
索尔兹伯里侯爵趁着艾略特说完,没人再继续接话的这个时候,开口道:“那拉姆斯登的顾问组呢?他现在还在伊比利亚陆军参谋部,蒙特罗虽然停了进攻但名义上还是前线指挥官,我们在马德里的顾问组继续留在那里已经没有意义了!”
艾略特点了点头,转向外交大臣。
“给拉姆斯登发报,战术顾问组从伊比利亚陆军参谋部撤回,撤回前不需要向伊比利亚方面做正式说明,就说是正常轮换……但顾问组停留观察,等我下一步指令。”
说完这一步,艾略特又仔细想了想。
他又加了一步,另起一封电报,发给拉姆斯登本人。
让拉姆斯登以外交邮件的方式直接联系巴斯克商人协会,就说阿尔比恩有意将毕尔巴鄂铁矿的长期采购合同从马德里政府层面转移至巴斯克商会层面。
合同条款需要重新谈,但采购量和定价框架可以维持不变,前提是巴斯克商会能够证明其对毕尔巴鄂港铁矿出口具有实际控制力。
如何证明是他们自己的事,阿尔比恩不替他们写证明。
一直在专注记录的商务大臣这时候抬起头:
“铁矿合同一旦从马德里层面剥离,女王手里能用来担保的资产就又少了一项。巴斯克商会能证明自己有出口控制力吗?”
“这不是我们的问题,是他们自己的问题!”
……
一月二十四日,马德里,王宫。
伊莎贝尔二世女王坐在私人议事厅里,没有像往常一样召见首相,只是让人去请阿尔比恩驻马德里公使来一趟。
公使到了后,女王把一封首相府递给她的例行询问电报放在桌上。
“公使先生,我有几个问题想和您确认一下!”
“……陛下请说。”
“第一,关于皇家海军在巴塞罗那外海的临检范围是否已扩大到加泰罗尼亚商会旗帜的船只?第二,关于阿尔比恩驻伊比利亚武官拉姆斯登上校的战术顾问组,是否已从陆军参谋部撤回?第三,关于毕尔巴鄂铁矿的贷款合同,阿尔比恩是否仍将马德里政府视为该合同的正式签约方?”
公使听完这三个问题,从容地正了正袖口。
“陛下,关于第一个问题,皇家海军在巴塞罗那外海的临检范围确实已将加泰罗尼亚商会旗帜船只纳入检查序列,适用的分类标准为船旗未定。
“此前阿尔比恩方面已通过海军部驻境海舰队联络官向法兰克与奥斯特方面做了非正式通报。
“检查程序与伊比利亚商船一致,即有效货物清单与目的港许可的核查。
“皇家海军保护本国商业利益的行动不受任何一方单方面约束。”
听完第一个回答,女王陛下的表情就已经开始不对劲了。
但是公使像是没发觉一般,继续往下补刀:
“关于第二个问题,拉姆斯登上校的战术顾问组确实已从伊比利亚陆军参谋部撤回,这是正常轮换程序的一部分,顾问组已将所有在伊比利亚期间整理的作战评估与地形分析档案完整移交伊比利亚陆军参谋部档案室,移交清单由双方共同签字确认……而关于第三个问题,毕尔巴鄂铁矿的长期采购合同,阿尔比恩方面正在重新评估。”
“……哪一部分?!”
“签约主体资格部分。”
女王听到这里,表情已经很狰狞了,不像是一个人类。
她挺明白了对方说的意思。
但也正是因为听明白了,她差一点一口气没能上得来……
“……也就是说,阿尔比恩不再认我这届政府是伊比利亚的唯一合法代表?在加泰罗尼亚章程通过的时候你们还在给我发支持照会,在里斯本他们搞出委员会宣布自治的时候你们还在帮我维持国际框架,现在你们连铁矿石都不打算通过我来买了?!”
公使没有回答,只是向女王陛下挂起优雅又不失礼貌的笑容。
“阿尔比恩帝国与伊比利亚联合王国之间的同盟义务,其核心内容是维护直布罗陀海峡的自由通航以及保护两国侨民的人身与财产安全。阿尔比恩无意介入伊比利亚内部事务,这一点自始至今没有改变。”
“……呵呵呵呵~~!”
女王听完这番话,把桌上那份例行询问电报拿起来又放下,忽然笑了一声。
这笑声听不出来到底是在笑公使说的话,还是在笑她自己,亦或者是整个伊比利亚联合王国现在的局势。
“……我懂了,你们和我们王室的同盟义务从来不是帮它统一全国,只是帮它守住海峡……至于谁坐在王位上,你们根本不在乎!你们只是需要一个还能在合同上签字的首相府,可现在他们连字也签不了了!!!”
砰!
女王陛下一拳砸在了桌上。
公使没有接这句话,从椅子上站起来,微微欠身。
“陛下如果没有其他需要确认的事项,我就先告退了……唉,我这边大使馆还有几份急件需要签发。”
公使离开议事厅之后,女王依然没有离开,她将目光移到墙上那幅油画……
祖先身着戎装站在巴塞罗那港的码头上,身后是伊比利亚联合舰队的铁甲舰,桅杆上挂满了信号旗。
她盯着那幅油画看了很久。
“……完了。
“伊比利亚彻底裂开了……”